维克多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近一倍,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刮出细微却急促的“沙沙”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没再看两侧工位上埋头敲键盘的同事,也没理会路过茶水间时几个实习生投来的疑惑目光——那眼神里混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他脸上还残留着厕所隔间里晕倒记者未散尽的潮气与药味。他只盯着前方电梯按钮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形的压痕。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可那张照片——约翰逊手机相册里那个扎着高马尾、笑容明亮得能晃花人眼的少女,和U盘里几十张高清凶案现场图中那具仰面倒在血泊里的金发躯体,在他脑海里反复重叠、撕裂、再重叠。萝西昨天在休息室里还用魔杖尖端戳着咖啡杯沿,嘟囔着“骑士守则第三条:不可因愤怒而失却对生命的敬畏”,声音清亮得像教堂钟声。而此刻,那些图片里溅在墙壁瓷砖缝隙里的暗红血点,正无声地嘲笑着那句誓言。
叮——
电梯停在六楼。维克多快步穿过走廊,拐过转角,右手已按在休息室磨砂玻璃门把手上。就在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门内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硬物砸在软垫上,紧接着是萝西压抑的抽气声,带着一种被强行勒住喉咙般的滞涩。
维克多的手指骤然收紧,门把手上发出细微的“咔”声。他没推门,而是侧身贴住门框,左耳紧贴冰凉的玻璃,屏住呼吸。
“……不是我。”萝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砂纸上反复拉扯,“我说了,那天我追着那只偷走圣光符文的灰雀跑进小巷,只看见她倒在地上……血……好多血……”
停顿。维克多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她攥紧了裙摆。
“可监控拍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平稳、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你站在尸体旁,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银匕首,匕首柄上刻着卡文迪许家徽。警方调取了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至四点零二分的所有定位轨迹——全程无断点,无遮蔽。”
“那是……那是陷阱!”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被自己掐断,只剩下剧烈的喘息,“有人用‘镜面折射咒’伪造了影像!我追灰雀时明明……明明撞碎了一面橱窗!玻璃渣还在我的袖口里!”
“橱窗碎片?”男声顿了顿,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我们查过。那家珠宝店当日所有橱窗均为防弹强化玻璃,撞击不会产生碎屑。而你的袖口纤维样本,经检测,只含有微量氧化铁锈迹,与橱窗无关。”
维克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无声落在地毯上,洇开两小片深褐色的湿痕。他忽然想起伊丽莎白在饮水机旁说的那句话:“不要把维克多牵扯进来。”——原来不是警告,是预告。她早知道这潭水有多浑,浑到足以把萝西沉底,再把他也拖进漩涡中心。
门内,萝西的喘息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虚脱的呜咽。维克多终于推开了门。
休息室里光线昏暗,百叶窗只拉开一条缝隙,斜射进来的光带里浮尘狂舞。萝西蜷在长沙发一角,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死死抱住小腿,金发凌乱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晨星与骑士梦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翳,像蒙了层陈年蛛网。她脚边散落着几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赫然是维克多刚在服务器里看到的凶案现场俯拍图,血泊边缘,一只沾着泥点的少女运动鞋轮廓清晰可见。
沙发对面,坐着一位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求真新闻法务部的银色徽章。他抬眼看向维克多,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等一杯续上的咖啡:“维克多先生?正好,关于萝西小姐涉嫌凶杀案一事,我们需要您作为目击证人补充一份笔录。”
维克多没看他,视线牢牢锁在萝西脸上。她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维克多……救我。”
就在这时,维克多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凯文设置的紧急加密震动——三长两短,代表最高级别警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每个字母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视网膜上:
【U盘数据异常。镜面投影,正在读取你。】
维克多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休息室角落那面落地穿衣镜。镜面幽深,映出他苍白的脸、身后西装男僵直的背影、沙发上蜷缩的萝西……还有,镜中萝西的倒影,正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维克多的方向。那只手的动作,比现实中的萝西慢了半拍,指尖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指向他左胸心脏的位置。
镜子里的萝西,嘴角正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某种冰冷的、非人的确认。
维克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鸣声骤然放大,盖过了西装男下一句“请配合调查”的声音。他盯着镜中那个微笑的倒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愤怒之罪使徒的投影,从来不是随机降临。它蛰伏于镜面,汲取情绪为食。而萝西的恐惧、约翰逊的仇恨、伊丽莎白刻意散播的黑料、甚至他自己刚才在机房里爆发的暴戾魔力……这些浓稠如墨的情绪,早已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栋大楼、将所有相关者,统统拖入同一面镜中。
镜子里的萝西,正看着他。而真正的萝西,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张沾着血点的凶案现场图,悄悄塞进沙发坐垫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