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偏过头看他。
李定国先抱拳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
“义父,方才朱公子说那番话的时候,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说明白什么了?”
张献忠的语气很硬,但对着这个他最看重的义子,终究还是给了一分客气。
“他说义父需要一个名分。”
李定国不卑不亢地站着,
“这个名分,不是给义父一个人用的。义父麾下有数万将士,这些人的将来,也需要一个说法。”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然后用更慢的语速说下去:
“义父见过饿死的人,见过被打死的人,见过被活活胀死的人。
义父恨那些官,恨那些绅,恨这个朝廷,这些大家都知道,大家也恨。但是义父,这些东西,都不是‘大明’两个字。”
张献忠皱了皱眉。
“义父有没有想过,”
李定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将来有一天,义父有了立足之地,管着几十个州府,治着几百上千万的百姓,那时候,义父是谁?还是流寇吗?”
张献忠没有说话。
“朝廷说咱们是流寇。为什么?因为咱们没有名分,因为咱们只是一群拿刀造反的人。可如果咱们有了名分呢?”
李定国说,“朱公子给了这条路。义父可以不走,但至少听听他要说什么。”
他的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郑重,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提醒。
张献忠盯着李定国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目光转回到朱铭身上。
“定国是觉得他说得有理?”
张献忠的语调忽然变得奇怪起来,像是在认真地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咱们真要去跟他匡扶这什么大明?”
李定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却变得更加斟酌:
“义父,朱公子的话,从方才到现在,他说了许多。
有的话听着顺心,有的话听着刺耳。但有一件事,他确实没有说错。”
“哪一件?”
“他说皇陵不能动。”
李定国说,“这不是帮朝廷说话,是帮咱们自己。”
“义父破凤阳,天下都看着。
义父怎么对待皇陵,天下人也都会看着。留下它,义父就多了一份辗转腾挪的余地,烧了它,这点余地就没了。”
张献忠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这位叫定国的小兄弟能看明白这一层,也不容易。”
朱铭开口了。
“那些东西确实不是‘大明’这两个字,大明只是个国号。”
“大帅恨的不是国号。大帅恨的是朝廷,恨的是那些当官的,恨的是那些豪强劣绅。这些东西,跟‘大明’这两个字没有关系。”
“大明是什么?它不过是一块牌匾。
今天的朝廷挂着它,它就代表崇祯,代表那些贪官污吏,代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豪强劣绅。
可如果换了人挂呢?换了规矩呢?它还是它吗?”
张献忠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
“燕藩无道,纵容官员豪绅作恶。这才是咱们要推翻的东西。至于‘匡扶大明’这四个字,”
朱铭顿了顿,“说的直白些,它只是一个口号。一个占据大义,收揽人心的口号。”
“这个朝廷以后叫什么,不重要。大帅若是不想叫大明,换个新的便是。”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把一个端了很久的东西搁到了桌面上。
张献忠靠回了椅背,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了朱铭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说得倒是轻巧。”
他慢慢地说,“若我们这些义军真跟着你推翻了朝廷,真推翻了大明,你会让老子改国号?”
“毕竟你可是朱家的龙子龙孙,还是那什么懿文太子,建文皇帝的遗脉。”
“.....”
朱铭不知道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是试探?还是在要一个保证?或者说承诺?
“等到那时,我自然是要禅让给大帅的,不是吗?”
张献忠的表情定住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听是听见了,但需要再确认一遍”的停顿。
“你说什么?”
“我说,禅让。国号也好,天下也好,若真有推翻燕藩的那一日,我自然会禅让给大帅。到时自是要改国号的,不是吗?”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慢慢地往上翘。
这一次,没有立刻收住。
“你要禅让给我?”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话,像是在咂摸它的滋味,“你这话听着倒新鲜。”
朱铭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张献忠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的木头发出嘎吱一声,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又低下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老子听人讲过那三国的故事,虽然讲得颠三倒四,”
他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眯起眼睛看着朱铭,
“你这意思,是让老子当曹操.....你当那个什么汉献帝?”
朱铭点了点头。
“大帅聪明。”
张献忠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在笑,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笑。
笑声很粗粝,带着几分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