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
朱铭用手指在舆图上点着凤阳往西的那条线。
“大帅,咱们跟在高迎祥后头走了十二天,收了五六千溃兵,加上沿路投过来的流民,少说也有万把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赚的。但接下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接下来,咱们前面摆着两条路。”
帐中安静下来。
张献忠端着碗没动,孙可望和李定国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落在舆图上。
朱铭的手指从当前位置往西慢慢移动,穿过颍州,进入一片标注着稀疏城池的区域。
“第一条路,接着往西走。再走个一二百里,就是汝宁府地界。从汝宁往西推进,就到了南阳盆地的东部边缘,泌阳,唐县一线。”
他的手指在唐河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要顺着泌河,唐河这两条水路走,就能直直切入南阳腹地。这是最近的路,也是最直接的路。
按咱们现在的行军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站在南阳城下了。”
“那就走这条啊!”
孙可望开口,“近路不走,难道去绕远路?”
朱铭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也没有其余的意思。
但孙可望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殿下,”
张献忠开口了,“你接着说。第一条路这么近,有什么不好?”
“不好在,这是孤军深入。”
朱铭的手指沿着唐河往南移,停在了一处标注着“义阳”的城池上。
“义阳,就是现在的信阳州。这里是河南进入湖广的咽喉,驻扎着不少官军。
咱们如果从泌阳唐河一线直插南阳,大军的左翼就完全暴露给了义阳方向的官军。”
他的手指又往西移,点在另一个标注上。
“还有枣阳。襄阳府的枣阳,在南阳盆地的南边。咱们一旦进入南阳腹地,义阳的官军从东南来,枣阳的官军从南边来,两边一夹......”
他抬起头,看着张献忠,“大帅,这就叫关门打狗。
当然,这话不太好听,但道理是这个道理。除非咱们留下足够的兵力堵住这两路援军,否则一旦被合围,别说取南阳,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张献忠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碗搁在条案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舆图上那几个地名看了好一会儿。
“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
朱铭的手指回到当前位置,然后跟着高迎祥西去的路线往北偏了偏。
“跟着高迎祥接着走。大帅先前说过,高迎祥会去归德。而去归德,便要向北,先去亳州。从亳州到归德,再往西过开封,然后顺着方城南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从颖州往西北到亳州,到归德,再往西过开封,然后折向南方,穿过伏牛山,最终落在南阳。
“这是第二条路。好处是,从北边的伏牛山进入南阳盆地,只要锁住北边的关隘,就不怕后头有官军进来。
而且一路上跟着高迎祥,有他在前头开路,咱们照旧收溃兵,捡便宜。”
“但坏处也有。”
朱铭的手指在开封以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这条路绕得太远了。从咱们现在的位置到归德,再到开封,再折向南阳,绕了少说五六百里。多走一天路,就多耗一天粮。”
“第二......”
他顿了顿,问道,“大帅,你对高迎祥了解吗?”
张献忠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免一怔,但他还是回答了,
“了解,怎么不了解?我跟高迎祥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年老子还在延安府贩私盐的时候,姓高的就已经扯旗造反了。后来老子也扯了旗,跟他合兵又分兵,分兵又合兵。要说了解。那绝对了解。”
说着,他身子前倾,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朱铭:
“高迎祥这个人,说白了,暴脾气,要脸面,但本事也是有的。
他最大的毛病是什么?不是暴躁。是他觉得自己是盟主,所有人都该听他的。可老子偏不听。所以他不喜欢老子,哼哼,老子也不喜欢他。”
“那大帅觉得,”
朱铭接过话头,“高迎祥今天在前头打了场硬仗,折了不少人马。咱们缀在他后头捡便宜,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掉头过来打咱们?”
张献忠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应当不会吧。前头几次不都好好的么?咱们跟了他十多天了,他要有那个意思,早该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