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人同时发出了同一个声音:“贼军杀进城了!贼军进城了!快跑啊!”
赵东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城南方向的夜空已经被火光染成了一片暗红。
浓烟裹着火舌从屋瓦间蹿上来,把半条街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城西也是,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把整片天都烧透了。
唐显悦也冲到了窗边,他望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呐喊和喧哗,整张脸瞬间变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可能,贼军怎么可能突然杀进来,难道城门已经失守了?”
在座的粮商哪能回答这个问题,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迈步上前,“唐,唐知府.....”
“还叫什么唐知府!”
那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刚喊了几个字,就被唐显悦喝止。
他猛地转过头来,双眼通红,
“如今城门失守,尔等就好好守着你等的粮食,看贼军会不会派兵来抢!”
说罢,他也顾不上理会这些人,脚步匆匆的离开了,那些士卒也赶忙跟上。
后堂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赵东家还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框,下颌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随即他咽了口唾沫,转过身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镇定的表情。
“诸位,莫要慌乱。”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微微发飘,但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这些天贼军破城的事,诸位也不是没有耳闻。从随州到枣阳,贼军每下一城,可从来没有行过劫掠之事。可见这支贼军,跟从前那些不一样。”
“可万一呢?”
山羊胡粮商颤声开口,
“赵东家,那随州是什么地方?枣阳又是什么地方?那都是穷乡僻壤,油水才多少?
咱们襄阳是什么地方?商埠重镇,天下有数的大城,贼军在那些小地方秋毫无犯,未必到了襄阳还秋毫无犯!”
“说的是啊!”
另一个粮商接口道,声音比山羊胡更慌张,
“贼军打了一路,忍了一路,到了这大城还能忍住?况且诸位莫要忘了,那张献忠攻破凤阳的时候,可是没少劫掠!
听说富户的宅子被抢了个精光,高墙里的龙子龙孙都被杀了个干净!”
赵东家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仍然强撑着摇了摇头:
“凤阳是凤阳,襄阳是襄阳。不一样的,许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后堂里陷入了沉默。
火光从窗外映进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诸位,”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们有没有听闻那则传言?”
“什么传言?”
“关于建文后裔从贼的那则传言。”
几个粮商互相看了一眼,山羊胡率先点头:
“听说了。凤阳那头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个流落海外二百余年的建文皇帝后裔,好像叫什么朱宜铭,如今就在张献忠的军中。”
“那就对了。”
先前开口的那人往前倾了倾身子,
“建文皇帝乃太祖嫡脉,本是我大明正朔。照我看,如今这贼军怕是已奉了这位殿下为主,所以才一改往日之做派,不再劫掠百姓。
这叫什么?
这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人家如今有了名分,便不再是贼了。”
后堂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有道理。”
“正是正是,有了建文后裔这面旗,那就是奉天倡义,跟从前那些流寇不可同日而语了。”
“照我看,这伙人如今不是贼军了,乃是...乃是王师!”
“对对对,王师!王师入城,秋毫无犯!”
赵东家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随后不甘心地叹了口气:
“是王师不假,但可惜咱们方才商量了半天的粮价....”
他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
后堂里又沉默了。
半晌,山羊胡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
“是啊,可惜。”
一屋子的人或摇头,或叹气,或只是默默垂下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