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朝露未晞。
岳见枫端坐内院石桌旁,三位弟子垂手立于身前,衣袂间尚带着些许湿气,乃方才晨练时所沾染。
“昨日你们万师伯提议,下月初九设三场比试。由你三人分战丁帆、万良、苏誉,三局两胜。届时,会以抽签决定对阵次序。”岳见枫开口道。
阿飞闻言,猛一攥拳,激声道:“好!此番定叫万良那厮跪地求饶!”一想到能与万良再度交手,他便斗志昂扬,浑然忘了二人实力之差。
萧澈则理智许多,抬手按住他手腕,低声道:“师弟莫要冲动,昨日若非师姐出手,你我未必能胜万良。只论单打独斗,恐非其敌。”
阿飞撇了撇嘴,终未反驳。
林疏月纤指轻抚下颌,眉间隐现忧色:“据我所知,丁帆师兄三年前便已练成‘落云神剑’第三式‘飞云掠月’,同辈之中罕有敌手。再者,他乃气宗弟子,内力深厚,非我能及。若是与他对阵,我之胜算,恐也不足五成。”
“苏誉如何?”萧澈问。
“一年前便已习得第二式。”岳见枫沉声道,“他虽实力不及万良,但也根基扎实、进步稳健,不容小觑。”
萧澈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剑柄。以他和阿飞眼下修为,胜苏誉已是难事,遑论另外两人。
“如此说来,若抽签不利,我们可能一场不胜?”萧澈面露忧色。
岳见枫黯然颔首:“论纸面实力,丁帆强于你们所有人;万良的本事,昨日你们已然见识;而那苏誉,又比你们多上几年火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但若抽签有利,倒也不无取胜可能。只要月儿能对上万良,你们二人之一再胜苏誉,便可争得两胜。”
“徒儿明白!自今日起,定当加倍苦练!”萧澈挺直脊背,眸色坚毅。
“徒儿定不给师父丢脸!”阿飞接口道。
日月轮转,十日光阴倏忽而过。这日晚,岳见枫踏着满地清辉来到内院,尚未近前,便闻剑刃破空之声。时而如龙吟清越,时而似虎啸沉浑,声声交错,绵绵不绝。
自比武之约定下,院中剑鸣便未停歇。月光下,萧澈与阿飞身影往复穿行,剑影纵横。汗珠顺着二人下颌滚落,滴在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岳见枫立于廊下,静静观望。见二人衣袖皆被剑气割裂,虎口结痂又破,却仍勤练不辍,心中甚慰。
“师父!”见岳见枫走来,两人忙收剑行礼。
“甚好。”岳见枫温声道,“你二人的努力,为师都看在眼里。短短十日,剑法已大有长进。”
二人闻言,紧绷的肩头略松,眼中闪过喜色。
岳见枫又道:“你二人资质皆属上佳,虽不如月儿那般天资卓绝,却也称得上百里挑一的良材。”他凝目看向阿飞,“尤其是飞儿,若能潜心修习,戒骄戒躁,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多谢师父垂爱!”阿飞受宠若惊,顿时眉开眼笑。这位素来严厉的师父,平日里一句“尚可”已是难得,此刻这番赞许之词实属殊荣。
岳见枫负手望月,缓声道:“如今你二人第一式已臻化境,是时候授你们第二式了。”
阿飞眼睛一亮,忙拱手道:“多谢师父!只要徒儿习得第二式,便不惧他们任何一人!”
岳见枫不置可否,缓步走到石桌旁,解下腰间玄铁古剑。剑鞘触石,铮然清鸣。
“看仔细了。”
言罢,并指如剑,一道气劲凌空点出。兵器架上木剑应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稳稳落入他掌中。
“云无常形,水无定势。这‘涔云蔽日’需将内力化入剑势,如云遮日月,令敌难辨虚实。”岳见枫道。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木剑倏然化出七重虚影。时而如薄雾流散,时而似流云舒卷,层层叠叠,虚实相间。但见剑气吞吐,七影皆含杀机,院中竹叶簌簌而落,随无形剑气翩跹。
岳见枫轻喝一声,剑身陡然疾颤,七重虚影骤然归一。木剑生出一道蓝虹,携风雷之势直击三丈外的青石地砖。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青石地砖应声而碎,竟被震为齑粉!
“此招重意不重形。”岳见枫收剑而立,“你二人好生练习,莫要辜负为师期许。”
二人早已按捺不住,当即演练起来。萧澈剑走轻灵,步踏七星,剑锋过处如惊鸿照影;阿飞招沉力猛,大开大阖,剑势所及隐有风雷之声。两柄长剑在月下疾舞,激得院中竹叶纷飞,盘旋成圆。
岳见枫静立廊下观了片刻,欣慰颔首:“不错,果然是可造之材。你二人需将此式尽快融会贯通,如此方有机会在比试中克敌制胜。”
“徒儿定不负师父所望!”二人齐声应下,低头拜谢。待再抬头时,院中已不见岳见枫身影,唯余满地霜华。
二人又练了两个时辰,直至月过中天,精疲力尽。正欲回屋歇息,忽听前方传来清脆掌声。
萧澈抬首前望,只见林疏月正立于廊下,笑意盈盈。月光为她淡蓝长袍镀上一层银辉,高髻上那支点翠蓝簪华光流转,恰似秋夜中一抹清波,静而不寒。
“师姐,夜已深,你如何还未歇息?”阿飞含笑相迎。
林疏月上前几步,轻声道:“我来瞧瞧你们练得如何了。”
“方才得师父传授第二式,练得正酣,不觉已是这般时辰。”阿飞应道,言语间犹带兴奋。
林疏月微微一笑,目光落于萧澈右掌,只见虎口旧痂又破,鲜血正自新伤渗出。她秀眉微蹙,从袖中取出素帕:“二师弟,把手给我。”
萧澈方要伸手,却遭阿飞抢先一步:“师姐,我的手也磨破了!”他举起渗血右掌,眼含期待。
林疏月失笑,轻叩他额:“就你机灵。”嘴上虽是责备,却还是取出另一块帕子为他裹伤。
阿飞耳根微红,偷瞄着师姐专注的侧颜。那纤指偶尔触及掌心,如蝶触花蕊,令他心跳怦然。可见她为萧澈裹伤时的温柔模样,心头又泛酸涩。
初八日,清云宫正殿。
暮色四合,三十六盏琉璃灯台次第亮起,于殿柱上投下摇曳光影;九尊鎏金鹤炉中升起檀香袅袅,在雕梁间织出淡青色雾网;几只夜蛾围着灯火盘旋,将那殿底映得影影绰绰。殿外铜铃轻晃,叮当作响,与万千松涛交织回荡,似有天籁低吟。
黑檀木匣静置案上,匣中三根玉签并排而立,其上分刻气宗三位弟子名氏。
万奕高踞主位,霜白鬓下鹰目如电。他缓缓扫视堂下众人,朗声道:“为显公平,今日便由剑宗弟子抽签,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气宗暗做手脚。”
岳见枫面色不变,抱拳微微一礼:“自当遵从师兄安排。”
万奕转向萧澈三人,抬手示意:“三位师侄,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