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再一次坠入那片黑暗。
此番梦境比以往更为真实,亦更令人窒息。阵阵阴风裹挟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脚下黑水已漫至膝盖,黏稠而冰冷,似是无数亡魂泪水汇聚而成。
远处,那道青衣身影立于水面,紫焰在深陷眼窝中幽幽燃烧。男子每走一步,水面便荡开一圈幽邃涟漪。涟漪之下,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似在哭嚎,又似哀怨。
“接受我的力量吧。唯有如此,你方有能力为父母报仇雪恨。”男子的声音低沉如絮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萧澈不自觉上前半步,探问道:“你知道是谁害了他们?”
男子不语,只手掌一抬,水面骤然翻涌,十五年前旧影跃然其上。夜色中,一名铁面覆颜,腰悬“人”字令牌的黑衣人正悄悄潜入萧家小院……
“你父母死于‘大清洗’之中,清洗者便是投毒之人。”
“如此说来,凶手便在我杀死的那六人之中?”
男子双指隔空一划,水中光影骤然更易,现出薛清阴鸷面容:“那些人不过是一群走狗,宰相薛清才是牵绳之人。”
“接受我吧,从薛清开始,向这个国家复仇。”
萧澈瞳孔微缩,眼中怒火与警惕交织:“你这怪物害得昭国生灵涂炭,我又岂会轻信于你?”
“怪物?”男子忽发狂笑,“当你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之后,便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笑声愈发猖狂,紫焰于男子周身燃烧,黑水在他脚底沸腾。整个梦境开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嗬——!”
萧澈猛然从梦魇中惊醒,一把撑起身子,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件单薄中衣。
“此处是?”他目光警觉地扫过房里每个角落。
天光微亮,映照出少女清秀侧脸。陈灵初自桌案上直起身子,白皙脸颊印着浅浅红痕,显是在桌上伏睡了一夜。
“你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里尚带着初醒时的绵软。
“陈姑娘!怎的是你?”萧澈一惊,“我这是在何处?”
陈灵初拢了拢鬓间乱发,倒了碗温水递给他:“你昨夜晕倒在府衙门口,是我将你背回了客栈。”
萧澈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抱拳道:“谢姑娘搭救之恩。”
陈灵初微微一笑,在榻边圆凳坐下,轻声道:“把手给我。”
“啊?”萧澈一怔。
“这望闻问切的功夫,我曾学过一阵。昨夜我已为你诊过脉象,原以为你有性命之忧,后来发觉只是虚弱所致。稳妥起见,此刻再为你把一次脉。”
萧澈依言伸出左腕,陈灵初将三指轻轻搭上。凝神片刻,她又示意他换过右腕。待双手诊毕,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也是奇了!”陈灵初收回诊脉左手,“昨夜脉象尚浮散无力,气血两亏;此刻六脉调和,沉取有力,竟已痊愈如初!”
萧澈沉默了一瞬,问道:“昨夜之事,姑娘都瞧见了?”
“嗯。”陈灵初微微颔首。
萧澈神色一凝,又问:“既如此……姑娘为何还要救我?”
陈灵初抬眸看他,眼波清澈如水:“我虽不知官府为何要拿你,但我相信一个路见不平便敢挺身而出之人,绝非奸恶之辈。”
萧澈神色微动,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二人相顾无言。静默数息,陈灵初忽问道:“为何呢?”
“什么为何?”萧澈不解其意。
“为何连命都不要,也要护着那个人?”这问题在她唇齿间辗转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萧澈淡然一笑,道:“那是我师弟,我曾发过誓,绝不再让我在乎的人受到伤害。”
“对谁发誓?”她下意识追问。
萧澈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渐白天色上,缓缓道:“对自己的灵魂。”
此言极轻,却如晨钟暮鼓。陈灵初只觉心头微震,似乎对眼前少年有了新的认识。她默然片刻,又问道:“先前你说自己已不再是云裳门人,究竟是何缘由?”
萧澈眸色一黯,坦言道:“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剑气两宗因我矛盾激化,掌门师伯为平息纷争,不得不将我逐出云裳门。”
陈灵初略一思索,挑眉道:“如此说来,你是剑宗弟子?”
“姑娘怎会知晓?”萧澈面露讶色。
陈灵初抬起眼帘,晨光在灵眸中流转:“我不仅知你是剑宗弟子,还知令师便是岳见枫。”
“这……”萧澈讶色更甚。
陈灵初唇角微扬,悠悠然道:“你方才称夏云流为掌门师伯,云裳门中会这般称呼他的,唯有岳见枫与莫怀远的弟子。而那莫怀远乃气宗长老,你若是他弟子,逐你出门只会激化两宗矛盾,因此你只能是岳见枫的弟子。”
萧澈心头一凛,暗叹此女心思机敏,见微知著,实乃自身不及。
“倒是在下迟钝了。”萧澈惭笑道,“只是姑娘怎会对云裳门内形势这般清楚?”
“家母便是云裳子第五位弟子,我此行正是替她送信予夏伯伯。”
萧澈眉峰一蹙:“我在云裳门中生活了十五载,只知有三位师叔伯,倒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还有这样一位师叔。”
陈灵初笑道:“家母却常说起令师,赞他为人正派、重情重义;而那大长老万奕则为人功利、野心勃勃。”言至此处,杏眸微沉,“家母令我送信时神色凝重,料想信中内容便与此人有关,云裳门近日恐有大事发生。”
“大事?”萧澈心头泛起一阵不安,“莫非……莫非那万奕欲要夺权?不过以掌门师伯修为,他又岂能得逞?”
“这我便不知了。”她从圆凳上起身,“你且更衣,我去唤些饭食送来。”
陈灵初缓步下楼,逼仄木梯在她足下吱呀作响。大堂里人声嘈杂,她正欲唤来掌柜,忽闻街上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但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官兵纵马而过,扬起漫天尘土。街旁百姓纷纷避让,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的突然来了这许多官兵?”邻桌一商贾打扮男子问道。
他对座同伴左右张望一番,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子道:“这云州城近来颇不太平,兄台莫非不知?昨夜知府衙门被烧了个精光,岱大人遭凶徒……”言犹未了,掌柜端着茶壶过来添水,两人立时噤声。
陈灵初眸光微闪,不动声色走近几步。待掌柜退开,那人又忍不住续道:“听说就因此事,朝廷派了万余官兵来云州,连那柳青云将军都来了。”
“柳青云?”商贾大惊失色,险些打翻案上茶盏,“三年前凭一己之力,击退八百北离铁骑的那位将军?”
“正是。”同伴眼中掠过一丝敬畏。
商贾倒吸一口凉气:“堂堂镇国大将军,竟亲自来此查案?”
同伴叹了口气:“这云州城……怕是要变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