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搪瓷盆、铝饭盒同时伸到面前,七嘴八舌的喊声混在一起,什么‘挑半斤翅尖、‘来两份豆干'、'鸭爪子给我挑个大点的,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两人被这热闹场面给砸得晕头转向的,得亏有王兴这么个大哥带着,鹦鹉学舌般地跟着应和,手底下也慢慢地跟着动了起来。
这活计看着琐碎,可连着招呼了三五个客人之后,两人便摸着了门道,手上的动作顺溜了不少,嘴也敢呟喝了。
虽然声音还带点儿山里人特有的生硬,可已经有了几分摊前帮工的模样。
秦万山这边,连着歇了两天,再加上秦母带他去老中医那里针灸了几次,现在两条胳膊早就恢复如初。
虽然有王兴,张勇以及方建国等三人接替了黄大炮他们的工作,可刘秀兰的工作却没有人代替,只能让秦万山重操旧业,守在那案板前,与秦母两人一块忙活起那卤味馒头以及肉夹馍的活计来。
今儿晚上的光景,跟前几天比,大模样没什么变,依旧是来客的脚程快不过送客的嘴,队伍弯弯绕绕地拖着,从摊子跟前一直甩到路灯底下。
但是,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还是有点儿的。
前些天队伍里大多都是些生面孔,可今儿队伍里头却多了不少熟面孔。
有像刘军这样几乎是从摊子支开就支持到现在的老顾客,也有这些天吃过秦记卤味后成为了回头客的熟客。
在忙活的间隙,秦万山见缝插针地抄起那大喇叭,先是整了一遍队伍秩序,接着便是继续宣告明儿铺子开业的消息,一晚上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势必让每个光顾秦记卤味的客人都记得这么档子事。
电影院的经理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楼下那片小广场,视野开阔,一低头便把底下那些摊子看得清清楚楚。
影院经理端着一茶缸子浓茶站在窗前往下望,这些天他望得最多的,便是那个雷打不动,日日准时支开摊子的秦记卤味。
早在几天前,其便已让秦万山把摊子那个地方。
可几天过去了,秦记卤味依旧雷打不动地杵在老位置上,影院经理望向那摊子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善。
今儿见那秦记卤味再次准时出现在影院门口那小广场上,影院经理心里头那积攒了好些天的火气‘腾’地一下便冒出出来,准备明儿就去那工商部门走上一趟。
这秦记卤味是你们给树的典型,那你们是不是该解决他经营的场地,而不是占用公家场地,影响影院的正常营业?
这件事儿,别说是找到工商部门去了,便是找到天王老子那里去,自个都是站得住脚的主!
只是,不等影院经理有所行动,那边秦万山已经抄起大喇叭,当众宣布了明天搬迁的消息,他心里头那股子气顿时便泄了个干净,目光从秦记卤味上移开,落在了那洪氏卤味上。
除开秦记卤味外,就是这洪氏卤味的摊子支的最大,生意最好,且这摊主并不如秦记卤味那般好说话。
甭管秦记卤味是怎么做的,至少在跟人家说这事的时候,那小伙子是客客气气的。
可那洪氏卤味,影院经理也是去找过那摊主,说这事让他另找个地方摆摊,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洪师傅一句话噎了回来。
“这是公家的地儿,公家说了才算,你算什么东西?张嘴就让我搬?行啊,非要我搬是吧,那就把公家的人叫来,我二话不说立马搬!”
险些没把影院经理给气得跳脚。
既然如此,要不明儿等这秦记卤味搬走后,自个再找工商部门说说这事,管管这小广场上的买卖?
毕竟,工商部门再不管管的话,这里就真成夜间集市了。
到时候,买票的人连电影院的门往哪儿开都快找不着了.......
就在影院经理看着影院前头小广场上这片热闹出神的时候,街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队人影。
五六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联防队员,脚步不紧不慢地沿着马路牙子走来。
为首两人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后头几人各提着一个半旧的采样箱,箱盖上印着白漆的‘卫生检疫”字样。
他们在第一个卖凉粉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朝摊主亮了亮胸前的牌子,随后一人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另一人用竹夹子夹起三五根凉粉,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接下来是卖花生的、卖瓜子的、卖凉面的、卖煮红薯的,每到一个摊子前便站上几分钟,取出小袋子,装上一小撮样本,封好口,在袋面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再收进黑色公文包里。
商贩们不清楚这联防队是在干什么,可这年头的人,比起后世的人更怕他们身上那张皮,自然是他们说什么便做什么。
幸好他们要的东西并不多,三五粒花生、一两块卤豆干、一小截鸭脖,那份量还不够摊主手底下抖落掉在地上的多。
不过这到底是个新鲜事儿,联防队走远后,摊主们一个个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起来。
“这时干啥的?”
“取样?啥叫取样,取来干啥?”
“不会是查咱们东西不干净吧?”
“嚯,这是闲得慌了不是,咋不去查那那些国营铺子去,反倒拿咱这些小摊小贩的开刀………………”
很快,这一行人便来到了那洪记卤味的摊子前,为首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说就是这一家。
一人掏出工作证明说明来意,另一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包装袋,正俯身准备取样封存,却被洪师傅猛地伸手挡在面前。
“你们这么搞,我这生意还用不用做了啊?你们拿个小袋子装一撮走,大伙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呢!”
“同志,今儿不单单取您这一家摊子的样,这影院门口所有吃食摊子的吃食都得取样,您看先头那些取了样的摊子,不照样在做买卖吗?”为首那人耐心解释道。
此计不通,洪师傅眼珠子一转,目光便落在了秦记卤味上,又有了新由头。
“既然是一视同仁,那你们为什么不去那秦记卤味取样,反倒跑来我这里取样了?你们这是区别对待!”
“咱是按顺序来的,从街尾那头一家一家轮着,挨家取,现在轮到您这儿,待会取了您摊子上的样,咱们自然会去秦记那边取,一个都不会漏,您放一百个心。”
换了往常,联防队的人哪儿会这么多废话?
工作证一亮,来意一说明,取了样便走。
甭管你喊破了嗓子,还是摔了铁勺,他们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可今儿不一样,今儿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上头可是交代了,要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把该取到的样顺顺利利取到手。
所以几个人都耐着性子,将洪师傅找的茬儿一一给化解了去,直把其给堵得无话可说,这才顺利取了样,完成了任务。
虽然今儿的目标洪氏卤味的样已经取完了,可该走的流程不能少。
联防队来到了秦记卤味摊子前,动作跟前面几家没什么两样,亮证、说明来意、取样、封袋、编号、入包,一样不少,一样不落。
见状,洪师傅那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才算慢慢落回了原处,借着弯腰收拾案板的工夫,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看来确实是例行检查没错儿了,这检查真的是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在这个头一天用那便宜猪肉的时候来,可真真是把人吓得够呛,魂都差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