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连着吃了个把月秦记卤味,嘴里早就有些吃腻了。
可这卤味偏偏像是带着一股子魔性,天天吃觉着腻,隔上两三天不吃,心里头就挠得慌。
这才,不过隔了两天没碰,肚子里那股馋劲便又被勾了上来。...
秦万山把那沓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按,纸页边缘齐整得像刀裁过似的。他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周涛,目光沉静,却压得人喉头一紧。
周涛被这眼神盯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鼻梁:“万山,你……有想法?”
“有。”秦万山点头,声音不高,却像块青砖落进深井,“不是想法,是法子。”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来——竟是张手绘草图,墨线粗细不一,但结构清晰:左上角标着“秦记卤味定向供货客户管理试行方案(初稿)”,右下角还盖着个歪斜的蓝印泥章,写着“秦记卤味·内部草拟”。
周涛一愣,接过来细看,越看眼越亮。
图分三栏:第一栏是“准入门槛”,白纸黑字列得密密麻麻——须年满十八、无不良记录、有固定住所、自备运输工具、通过街道办组织的卫生与计量培训、签署《守法经营承诺书》并缴纳二百元履约保证金;第二栏是“供货规范”,明确标注每批次卤味须附带“秦记加工坊出品”封条、统一油纸包扎、定量包装(荤类五两/包、素类一斤/包)、严禁浸卤售卖、严禁私改配方、严禁转售他人;第三栏最醒目,标题加粗:“监管联动机制”——由街道办牵头成立“卤味质量巡查组”,每月抽样送检;设专职协管员两名,持证上岗,每日巡街登记;另建“红黑榜”,红榜公示守信户,黑榜通报违规者,三次上榜即取消供货资格,并移交工商、公安处理。
“这……”周涛指尖停在“履约保证金”那一行,顿了顿,“二百块,对那些刚起步的年轻人,不算小数目。”
“所以才叫‘试行’。”秦万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茶,水渍顺着杯沿滑到腕骨上,“保证金不是为卡人,是为立规矩。交得起,说明有诚意;交不起,说明还没准备好。咱们不强求,但门槛得有——否则,今天缺半两,明天掺豆干,后天拿鸭脖冒充鸭胗,再往后呢?拿冻肉冒充鲜肉?那不是卖卤味,是卖祸根。”
周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哪是搞卤味生意,倒像是在搞一场小型社会实验。”
“本来就是。”秦万山放下缸子,指节敲了敲桌面,“咱这摊子,从摆摊那天起,就没离过‘人’字。卖的是卤味,靠的是街坊信任,撑起来的是一百四十号人的饭碗。现在有人把信任当稻草踩,那就得有人把稻草拧成绳,勒住那些想跑偏的脚脖子。”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黄大炮探进半个身子,脑门上还沾着点卤汁干成的褐斑:“万山哥!出事了!刘浩那小子……被街道办拘了三天,昨儿刚放出来,今早竟在电影院门口支起了摊子,挂的还是‘正宗秦记卤味’的布招!”
周涛脸色一变:“他不是被取消资格了?谁给他的胆子?”
“没人给。”秦万山却没动气,反而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铃铛——巴掌大,铃舌已磨得发亮,是他当年在影院门口摆摊时,用两毛钱跟修车铺老头换的,“是他自己偷的。”
黄大炮一怔:“偷?偷啥?”
“偷这个。”秦万山晃了晃铃铛,清脆一声响,“当初我每回出摊,都摇这铃铛三下,街坊一听就知道是秦记到了。后来货多起来,我就把它收了,只留个声响在大家耳朵里。可刘浩……他连这声响都记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涛:“周干事,您说,一个能把摇铃声都背下来的混混,是真傻,还是太精?”
周涛没答,只盯着那枚铜铃,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秦万山却已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走,去电影院门口。”
周涛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去干嘛?跟他吵?还是动手?”
“不。”秦万山系扣子的手没停,“我去给他补课。”
“补什么课?”
“补一堂最基础的课——什么叫‘秦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街道办大门,阳光正烈,照得柏油路泛白。黄大炮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铝制提盒,里头是刚出锅的酱肘子,热气裹着浓香直往上窜。
电影院门口果然支了个小摊,竹架子上悬着块褪色红布,歪歪扭扭写着“正宗秦记卤味”六个字。刘浩穿件油腻腻的灰汗衫,正踮脚往布招上贴新剪的纸花,见秦万山来了,手一抖,纸花飘进卤汤桶里,漾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他脸一白,下意识想藏,可秦万山已经站在摊前,低头看着那桶——汤面浮着层暗红油花,底下沉着几块发灰的鸭脖,卤汁颜色太深,近乎发黑,闻着一股子陈年酱油混着焦糖糊底的闷味。
“你这卤汁,熬了几回?”秦万山问。
刘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就头一回。”
“头一回?”秦万山忽然伸手,抄起摊边一根干净竹筷,探进汤里搅了三下,筷子尖挑起一粒褐色结晶,“这是冰糖炒糊了没化开,还是你放了过期的红曲米?”
刘浩哑了。
秦万山把筷子递到黄大炮面前:“大炮,尝尝。”
黄大炮皱眉,犹豫一瞬,还是蘸了点汤汁抿进嘴里,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齁咸!还有股子药味儿……这哪是卤味,是腌咸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