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橡皮擦公司的营业执照很顺利地办下来了,老乔为了办公司只花了一点小钱。
下午的阳光从厂房高处的窄窗斜斜地打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几道淡金色的光带,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混着柠檬味清洁剂的气味。
一楼东侧工作区那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有人在整理拖把和折叠水桶。
公用厨房角的电磁炉上正在煮着一锅速食鸡汤,墨西哥人的老婆在那里守着,防止有人来偷吃。
凯瑟琳坐在属于自己单间门口的一把旧折叠椅上,背靠着用旧木料和隔音棉建出来的墙。
墙的厚度刚好够挡住从西侧物资区飘过来的灰尘,但挡不住隔壁多萝西收音机里放的老歌。
那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萨克斯懒洋洋地吹着,音量调得很低,除了刚好能吵到她之外,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艾米丽窝在她怀里,刚睡醒午觉,脸颊上还印着睡觉压出来的一小片红印子。
她睁着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手指揪着凯瑟琳工作服的领口拉链,一上一下地拉,嘴里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呢喃声。
凯瑟琳低下头,把鼻子埋在女儿的头发里,闻着有婴儿洗发水的味道。
这味道,让凯瑟琳心里甜丝丝的。
这种幸福的感觉,让凯瑟琳情不自禁地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凯瑟琳方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单间的门框,扫过这片她已经住了一个月左右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第一天走进这栋厂房地下室的时候,是被老乔领进来的。
地下室狭窄且阴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没人打扫的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地下室上面的工厂到处都是血迹和弹壳,还有弹孔,无比吓人。
那个时候,她抱着艾米丽和其他四人勉强完成了清洁工作,在见到boss之前,她就后悔了,她在想着自己逃跑的话,能开车去哪里......因为当时的油箱还剩不到四分之一。
等到见到boss后,凯瑟琳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而现在,即便是老乔赶凯瑟琳走,只要boss不说话,凯瑟琳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现在的集体。
现在的家具厂变得近乎完美,不再有往日的简陋。
穹顶上吊着一排赫克托用金属线槽铺设的LED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光线稳定而温暖。
东侧工作区的墙角整齐码着拖把、水桶和工业吸尘器,每一件工具上都有用记号笔写上的编号,那是老乔的主意。
西侧物资区靠墙堆着清洁公司的库存和生活物资,盖着防水帆布,标签朝外。
公用厨房角的电磁炉上永远热着点什么,旁边是手写的一周菜单,贴在墙上一块从旧镜框里拆出来的软木板上。
南侧的帐篷变成了二十多个旧木料和隔音棉隔出的简易单间,分给了她,老乔、艾伦和两名护士,还有一些有地位的员工。
其他不是正式员工的流浪汉,则睡在其他地方,在工厂外的院子,在隔壁的小巷子內,或者是更远的废弃房屋内,他们都有帐篷,睡袋,还有防潮垫。
除此之外,流浪汉还能奢望什么呢?
人变多了啊。
凯瑟琳感叹着,她还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这栋厂房里只有老乔和他的两个徒弟、赫克托和其家人、艾伦,还有她自己和艾米丽。
每天在这栋厂房里进进出出的人超过三十人。
赫克托的老婆玛丽亚负责食堂,两个孩子在厂房另一头用旧木板搭了个简易书桌,每天下午老乔会过去教他们英语。
多萝西和琳达在二楼守着那间手术室,偶尔会有为工厂服务的流浪汉被老乔领回来接受治疗......冻伤的脚趾、发炎的牙龈,为了夺回被抢走的衣服,在街头斗殴中被打破的头皮。
这里是一个好地方,但是也有人不这样认为。
凯瑟琳还记得几天前有一个自称在布朗克斯做过建筑工人的白人,老乔把他招进清洁公司当临时工。
第三天下午,她发现这个人试图从物资区偷一整箱没开封的清洁剂,藏在厂房后面的废弃房屋里。
被凯瑟琳举报后,艾伦的人找到他,他随即便把这些清洁剂喝了下去。
没人知道他的结果如何,或许死了,或许是被人赶走了,总之,没人在工厂见过他。
大多数人都不想离开这里,所以,对于凯瑟琳这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好结局。
至于他本人的想法?
谁在乎。
还有那些自己走的,一个中年波多黎各男人干了三天就不干了,说这里规矩太多,不抽烟不喝酒不准打架不准大声喧哗,比他在部队的时候还严。
老乔没有挽留,让艾伦送他到加油站路口。
过了一个星期后,凯瑟琳在大街上偶然遇到了那个男人,他在教堂救济站排队,胡子长了一截,身上穿的衣服还是走的时候那件。
她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凯瑟琳时至今日,自己真的是依靠双手的劳动养活了自己和女儿,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她现在有多少存款?
靠着做衣服销售至今的提成,按照boss定下的五五分制度,她不仅有近万现金,还当上了销售组组长。
存款和尊严都有了,这对于一名不久之前还无家可归,为女儿饥饿而哭泣的女人来说,完全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情。
直到现在,凯瑟琳在睡觉之前,依然时不时地惊醒,生怕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梦。
月收入近万美刀,在零九年是什么概念。
当前,金融危机还没完全退潮,皇后区一个普通护士的年薪也就五六万,一个清洁工的时薪只有最低工资......十美刀一小时。
凯瑟琳还记得自己在救济站排队时,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秃顶男人,他排队时,绝望地抱怨着自己以前是雷曼兄弟的前中层,现在是一名一文不值的流浪汉。
而她一个连高中学历都没有,简历上只有四年家庭主妇经历的单亲妈妈,现在一个月赚了华尔街白领快两个月的工资,还是现金。
或许,她的存款明年这个时候就够在皇后区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但是,凯瑟琳不会这样做,她不会离开工厂。
因为在这里,她不用付房租,吃饭在据点食堂,赫克托的老婆玛丽亚负责做饭,每人每顿扣两块钱食材费。
医疗有琳达和多萝西。
安全有艾伦和他那支十个人的保安队。
她每天的工作,便是早上开车送销售组去摊位,下午去跑业务,向一些有着实体店铺的小老板推销自己的衣服,发展批发业务,晚上回来的时候老乔在会议室等她,手里拿着当天的销售报表。
所以,为什么要搬走?
在外面租房子,每个月要从存款里刨掉一大块付房租,还要付水电气,还要买家具。
最重要的是,在外面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帮你看门。
没有人会在艾米丽突然发烧时,隔壁就有两个执业护士。
没有人免费帮你保养汽车,报销油钱,在工作时遇到危险时,还会有人挺身而出,为你撑腰,不受欺负。
她把艾米丽从左边膝盖换到右边膝盖,伸手从怀中拿出小巧的化妆镜,她从里面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利索的马尾,干净的工作服,有着血色的脸颊。
她想起了以前自己在车上倒视镜中看到的自己,嘴唇干裂,双眼无神且绝望。
艾米丽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小手松开拉链,扭头望向厂房另一头。
凯瑟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老乔正从二楼的楼梯走下来,腋下夹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记事本,脸上挂着喜悦的表情。
“所有人注意一下,一小时后,boss会在会议室开会,组长以上的人都要来参加,手里有活的赶紧干完,没活的也尽快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得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