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驶出牙买加社区,沿着范威克高速的辅路往南,一头扎进布鲁克林方向的夜色里。
四月的纽约,晚上还有点凉,风从大西洋那边过来,带着盐分和驳船柴油的味道。
路两旁的联排公寓窗户亮着零零散散的灯,有些是厨房的日光灯,白得扎眼,有些是卧室的床头灯,黄得发闷。
经过一处铁路桥涵洞时,摩托车的前灯扫到桥墩上一排涂鸦......瘸帮的蓝色六芒星和暴雨帮的银色骷髅头喷在一起,中间被人用红漆打了个叉。
布莱顿海滩到了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黑海海鲜餐厅的停车场还满着。
重新装修过的门面挂了一排暖色灯带,门口的招牌是新的,红底金字,用英文和俄文写着“黑海海鲜餐厅”。
门口的代客泊车小弟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正靠在栏杆上抽烟。
他把烟头弹进排水沟,警惕地打量着街对面那辆正缓缓停进阴影里的凤凰牌摩托车。
但那辆摩托车没停进停车场,而是绕到餐厅后面,融进了巷子深处。
代客泊车小弟等了十几秒,没见有人走过来,便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不再理会。
摩托车停在离餐厅后厨两条街的一条后巷里。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老旧公寓楼的背面,墙上挂着生了銹的防火梯,窗户全黑,除了老鼠和野猫,没人住在这里。
两名弹幕玩家下了车,摘掉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其中一个拎着装着不明材料的手提袋,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楼道铁门,走进了一栋他们早就通过乌鸦知道的废弃公寓内。
楼道里没有灯,但弹幕玩家不需要灯,林安能享受到的弹幕指引服务,他们也能得到,弹幕提供的视野在黑夜里比猫还清楚。
他们在二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储物间,门板早就被人卸掉了,墙上残留着前房客贴的俄文报纸,日期是2007年。
其中一个弹幕玩家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钢化水瓶,不锈钢内胆,容量一升,瓶口螺纹完好。
一袋透明密封袋装着的铝粉和氧化铁粉,一瓶汽油,用伏特加酒瓶装着,盖子拧了两圈用蜡封了口。
两个定时电子零件,最简单的电子表改装的触发开关,背面各自粘着一块九伏电池。
【真要自己做?这玩意靠谱吗,别炸不了把自己点着了】
【靠谱,铝热剂加汽油,我的配方比中东的燃烧瓶都要专业,而且外壳是不锈钢水瓶,密封性好,爆的时候破片飞出去能把半个房间清干净】
【破片塞得再碎点,铁钉别光塞在汽油瓶外面,往不锈钢内胆和外壁之间也塞一层,爆炸的时候双层破片覆盖面积更大】
【定时开关的电池用胶带缠紧,别震松了,九伏电池要是松了接触不良,引信点不着,炸弹就是块砖】
【引信接对了吧?正负极接反了,这种电子表改的触发开关对极性敏感,接反了倒计时不走,炸弹还是个哑的】
【接对了,我用舌头舔过电池,正极有麻感,两个电池都是好的,万用表现在不需要,我当电工的时候做过比这更糙的活】
【绝缘胶布多缠两圈,别省,万一半路颠松了,倒计时不走还好说,倒计时提前走了才叫真精彩】
【等一下,你用的是什么填充物?铝粉和氧化铁粉的比例是多少?三比一?三比一燃速太快了,二比一才稳,燃速太快来不及烧透外壳就爆了,覆盖面积反而小】
【好吧,我调整一下,二比一的话爆速会慢一点,但压力更均匀】
【慢不了多少,几百毫秒的差别,但碎片分布均匀的话杀伤力大一半,听我的,二比一】
【还有汽油瓶别光用胶带绑在外壳上,用旧报纸浸汽油塞在钢化水瓶和汽油瓶之间,这样炸的时候汽油雾化效果更好,火球更大】
两具弹幕玩家面对面坐在地上,一个负责组装,另一个负责递工具。
组装的那个手法很熟练,以前可能是个电工或者当过兵,他把铝粉和氧化铁粉按比例混合好,灌进钢化水瓶里,中间插了一根从废弃热水器上拆下来的加热棒芯当引信。
然后把汽油瓶用胶带绑在钢化水瓶外侧,定时电子零件接上引信的两极,再用绝缘胶布缠死接口。
整个炸弹外壳用从楼道里捡来的旧报纸裹了两层,塞进帆布包,从外表看就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水瓶。
第二枚炸弹的制作过程基本相同,但破片加得更多,免费的铁钉和碎玻璃塞满了外壳和汽油瓶之间的空隙。
最后组装的那个弹幕玩家从帆布包角落翻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旧报纸外壳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大字......KOWEà
这是科西切的俄文拼写。
他把笔帽啪地扣回去,把两枚炸弹分别塞进两件外套内侧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对同伴竖了一下大拇指。
【搞定】
【话说,你们搞着这玩意打算干什么?】
【预防万一的,一旦我们被人打倒了,就得靠这东西自爆来毁尸灭迹,不连累到主播】
在聊天中,摩托车重新发动,从后巷拐出来,绕了两条街,直接停在了黑海海鲜餐厅的后门。
后门旁边堆着几个空的伏特加箱子,一盏感应灯亮着,灯罩里的灯泡是新换的,飞虫还没积起来。
两个弹幕玩家下了车,站在后门口,其中一个抬起手敲了三下铁门......不急不慢,间隔均匀。
黑海海鲜餐厅三楼办公室,一台十四寸监控屏幕搁在文件柜旁边,画面分割成四格,其中一格正是后门通道的实时画面。
谢尔盖·库兹明正靠在那张高背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加冰的伏特加,听到监听器内传出的敲门声,他的目光立刻快速扫向屏幕。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在鱼眼镜头的变形下显得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一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镜头,像是在透过屏幕和他本人对视。
谢尔盖的动作立刻顿住......不对劲,这个人很不对劲。
他迅速把酒杯搁在桌上,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了一下和后厨通话的内线键。
“后门外面有两个人,先别开门。”
“要叫几个人下去吗?”
谢尔盖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
那两个陌生人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交头接耳,就站在后门口,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开门。
其中一个人的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从站姿看,口袋里那东西不像是手机。
另一个人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着,包不重,但里面有硬物。
“让其他人都退到后厨后面,你一个人去开门,态度客气点,不要动武。”
谢尔盖放下听筒,把办公室的灯调到最暗,只留监控屏幕那一圈冷光打在他脸上,同时他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两片叶片,探头往外看。
街对面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只乌鸦。
它站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黑色的羽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暗的紫蓝色光泽。
它没有像普通乌鸦那样歪着头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啄羽毛或者调整站姿,就是站在那根枝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黑海海鲜餐厅的后巷从来没有乌鸦,布莱顿海滩的鸟都集中在码头那边,跟在渔船后面捡碎鱼。
这只乌鸦不是偶然飞过来的。
谢尔盖想起来自己上次见到乌鸦是什么时候......现在那只乌鸦又来了。
谢尔盖颤颤巍巍把百叶窗合上,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听筒又按了一次内线键。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等一下。”
他说,然后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