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这一章写林安找地方布置部队,并在这个过程中,写出唐人街的衰败,没兴趣的朋友可以跳过。
晚上七点半左右,天色差不多暗下来。
勿街的路灯亮得稀稀拉拉,隔十几米才有一盏,还都是那种老式高压钠灯,光线昏黄,照在路面上像泼了一层隔夜的茶水。
不知道是灯泡坏了还是被人故意敲碎了,还有几盏干脆不亮......反正这条街上没人在意路灯好不好使。
在意的人早就搬走了,留下来的人早就习惯了。
林安不太喜欢这里,这里的空气中有一股复杂的味道。
烧腊店关门前最后一炉叉烧的焦糖味还没散尽,中药铺煎药的苦味又从半开的门缝里渗出来,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搅在一起,成了勿街特有的气味。
这味道说不上好闻,甚至让林安闻出了腐朽的恶心。
达内尔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林安,从摆也街拐进了勿街。
他骑得不快,一来是因为路面坑坑洼洼,二来是因为林安让他慢慢骑。
对于好bro的要求,达内尔向来是无法拒绝的。
“前面路口右拐,先绕一圈。”
林安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
达内尔没回话,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表示收到。
他懒得张嘴,也没办法张嘴,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呢,还是他最爱的芒果味。
达内尔在吃棒棒糖之前,就跟林安提过,说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吃棒棒糖会不会太不严肃了,林安看了他一眼,说“你长成这样,吃什么都严肃不起来”。
达内尔不确定这句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就没追问。
自行车拐过街和宰也街的交叉口时,达内尔忽然感觉到后座上的人坐直了一点,他便立刻将本就不快的车速再次放慢了一些。
宰也街是勿街的一条岔路,短得不像一条正经的街,从头到尾用不了一分钟。
但这短短的一段路却是整个曼哈顿唐人街最有名的地方......至少对于游客来说是如此。
【幸也街,纽约唐人街唯一一条还保留着老式建筑立面的街,你看那些红色的砖墙和绿色的窗框,都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样式】
【这条街被叫做“纽约的街头厨房”,因为两边全是老字号餐馆,那家南华茶室开了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那岂不是清朝就开了?】
【清朝1912年灭亡,南华1920年开的,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体育老师:这个锅我不背】
“停一下。”
林安说道。
达内尔捏住刹车,左脚撑地,自行车停在宰也街路口。
“这条街平时人多吗?”
林安问。
达内尔顺着林安的视线看过去。
宰也街这会儿冷清得很,几家餐馆基本打烊了,只有南华茶室的二楼还亮着灯,窗帘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大概是在打扫卫生。
路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明天早上收垃圾的卡车会来把它们拉走,但在此之前,它们属于老鼠和流浪猫。
“周末应该会人多一点。”
达内尔说。
“我和美玲找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这里平时就这样,天一黑就没人了,游客白天来拍照,晚上都回中城去了,谁晚上来唐人街拍照?这里又不是时代广场。”
林安没接话,他盯着宰也街两侧的建筑看了好一会儿。
三层到五层的老楼,外墙是红砖和防火梯,楼顶是平的,有几栋楼看起来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木板封着,门洞里堆着旧报纸和空酒瓶。
【这些空楼看着好有年代感,但实际上很多都是被房东故意空置的,等着拆迁】
【纽约唐人街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人口流失,年轻人都搬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很多根本租不出去】
【09年金融危机之后更惨,勿街这边好多店铺都倒闭了,你们看前面那家“金丰酒楼”,招牌都掉了一半】
【金丰以前是唐人街最大的酒楼,能坐八百人,婚礼都在那儿办,结果08年之后生意一落千丈,差点关门】
【现在还在营业,但只开一层了,二层三层全封了】
“走了。”
达内尔重新踩动踏板,自行车沿着街继续往北走。
路过金丰酒楼的时候,林安的目光被这栋楼的样子吸引了。
金丰的招牌少了一大块,原本应该是“金丰大酒楼”五个金字,现在只剩下“金丰”和半个残缺不全的“大”字。
一楼的门还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喝茶聊天,声音嗡嗡的,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妈带我来这里吃过一次喜酒,是我父亲认识的一个中国朋友。”
达内尔忽然说。
“那时候这个楼里全是人,舞狮的从一楼跳到三楼,鞭炮放了半个小时。”
“你父亲的那个朋友现在在哪?”
林安问。
“不知道,可能死了,也可能是离开美国了。”
林安没有追问,达内尔也没有继续说,自行车继续往前。
【这个主播搭档还挺有故事的】
【纽约唐人街的老居民都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社区一天天衰落下去,挺不是滋味的】
【勿街这一带的帮派问题也很严重,你们看前面那栋楼,三楼窗户那个红灯笼,那是白虎帮的标记】
【卧槽,真的假的?一个灯笼就是帮派标记?】
【不是灯笼本身,是灯笼挂的位置,挂在左边第三扇窗户,代表这里是白虎帮的堂口,外人不知道的,以为就是过年挂的装饰没摘】
【这标记就像是电线杆上的球鞋,都是有很多信息的,你不懂就不要乱动,会死人的】
林安的视线落在那个灯笼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达内尔把自行车拐进了街东侧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他们的肩膀,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四周被四五层的楼房包围,头顶只剩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天空。
天井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货架和一台上个世纪的老式冰箱,冰箱门敞开着,里面长了一层绿色的霉。
“这个地方怎么样?”
达内尔停下自行车,回头问。
林安从天井的各个角落扫视过去。
【这天井好隐蔽,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在干什么】
【但是太封闭了,如果被堵住出口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太窄了,最多只能站五六个人,你还想停辆车?做梦呢】
【不过如果是做临时集合点,让小队在这里等行动信号,倒也不是不能用】
“太小了,继续走。”
林安摇了摇头。
达内尔掉转车头,从巷子里退出来,重新上了勿街。
这次他往南开,朝着运河街的方向骑,这段路的路况更差,自行车轮碾过一个坑的时候,林安差点被颠下去,他抓住了达内尔腰间的衣服才稳住。
“抱歉。”
达内尔头也不回。
“不怪你,这路是被卡车压坏的......乌鸦们现在什么情况?”
【正在盯梢呢,主播,你应该多招几只的,军火交易那边要盯着,法拉盛和白虎帮总部也要看着,乌鸦不够用啊】
“明天吧。”
【话说回来,这路怎么会这么烂啊,比我农村老家都不如】
【勿街这条路,2008年到2009年修了三次,每次修完不到一个月又被压烂了,因为附近到处都是工地,重卡车来回碾】
【而且09年纽约市政府的预算砍了一大块,路政维护的资金少得可怜,唐人街这种社区根本排不上号】
【说白了就是,有钱修时代广场,没钱修勿街】
【你看路边的垃圾桶,多久没收了,垃圾都快溢出来了,这在曼哈顿中城是不可能出现的】
林安看了弹幕,没说什么。
他注意到路边确实堆了比平时更多的垃圾袋,有几个袋子被撕破了,外卖盒子和烂菜叶子散了一地。
一只肥硕的棕毛老鼠蹲在垃圾堆旁边,用爪子扒拉着半个包子,看见自行车过来也不躲,只是抬了一下头,然后又继续吃。
胆子很肥啊。
运河街的路口出现在前方。
这条路比勿街宽得多,四车道,路灯也亮得多,是曼哈顿下城的东西向主干道。
路口停着一辆NYPD的巡逻车,车顶的蓝白灯没开,车窗关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两个警察在喝咖啡。
达内尔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拐进了运河街南侧的一条岔路。
他看到了那辆警车,不过警车里的警察也没打算理会他。
在唐人街,一个黑人青年骑着中国老式自行车载着一个亚裔青年,这种组合并不稀罕。
如果警察要拦下每一个骑自行车载人的黑人,那他们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了。
“前面停一下。”
林安说。
达内尔捏了刹车,让自行车停在一栋用木板封死的建筑前。
这栋楼有五层高,看起来以前是一家银行。
门口的招牌虽然被拆掉了,但大理石外墙上还留着“BANK”字样的印痕,四个字母的颜色比周围的石材稍微浅一点,像一道褪了色的疤痕。
一楼的大门用水泥砖封死了,但侧面有一个半地下室入口的铁门,铁门上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林安从后座上下来,走到铁门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
锁的锈蚀程度说明它至少有一年没被人打开过。
林安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门缝里有风,说明地下室是通着外面的,有通风口。
【这个地方看着不错啊,地下金库的空间肯定够大】
【果然是银行改建的,这地下室搞不好真的有金库,墙壁起码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但是铁门的锁要剪断,这会留下痕迹,如果有警察或者帮派的人经过看到锁坏了,马上就知道有人进去过】
【主播可以换个思路,不从正门进。你看那个通风管道,从楼顶通下来的,那个口应该能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