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抬手，按住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尚不明显，却已能感受到底下细微的胎动，像一尾小鱼轻轻摆尾。

“公主，”秋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这是新炖的，加了枸杞和桂圆，最是安胎。”

江灵蕴接过瓷碗，温热透过指尖漫上来，她垂眸一笑：“秋嬷嬷，你说……谢晏京现在走到哪儿了？”

“奴婢估摸着，该到黔阳渡口了。”秋嬷嬷笑道，“那儿有条铁索桥，底下是万丈深渊，听闻谢大人当年第一次去思州查案，就是从那桥上走过去的，风大得能把人掀翻，他愣是没扶栏杆，一步没停。”

江灵蕴怔住，随即笑出声来，眼尾弯起柔软的弧度：“他啊……总是这样。”

话音未落，檐角风铃忽然叮咚一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翅信鸽掠过雨幕，稳稳落在窗棂上，脚踝系着一枚青竹筒，筒身刻着极细的云纹——那是谢晏京亲设的影卫密信标记。

秋嬷嬷识得，连忙取下竹筒，递到江灵蕴手中。

她拔开塞子，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仅有一行字，墨色微润，似是写就不久：

> 灵蕴勿忧。黑水牧场，不过一滩死水。我已布网三重，只待鱼跃。腹中孩儿踢你时，我在百里外听风辨音。冬至之前，必归。

江灵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素绢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边缘，墨迹蜷缩，字字焚尽。

她吹熄余烬，对秋嬷嬷道：“嬷嬷，取我妆匣最底层那支金丝楠木簪来。”

秋嬷嬷一怔：“那支簪……不是谢大人当年亲手雕的么？”

“嗯。”江灵蕴点头，指尖抚过小腹，“他说过，若他不在身边，我就把它戴在发上，仿佛他就站在我身后，替我挽发。”

秋嬷嬷眼圈一热，忙转身去取。

江灵蕴静静坐着，望着窗外雨丝斜织，忽而轻声道：“嬷嬷，你信不信……有些人生来就是执棋之人？可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在局中落子，而在落子之前，已看清所有人想走的路。”

秋嬷嬷捧着簪子回来，却见公主已将那支素雅木簪插入鬓间，金丝缠绕处，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京”字，是谢晏京用针尖刻下的，细若毫芒，唯有贴近才看得清。

“公主……”

“嘘。”江灵蕴抬指按在唇上，目光幽静如深潭，“你听。”

雨声渐歇。

风穿过回廊，拂动檐角铜铃，叮——咚——

一声，两声，三声。

恰似某人在千里之外，叩响她心门的节奏。

同一时刻，思州黔阳渡口。

谢晏京立于铁索桥头，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脚下深渊雾气蒸腾，桥身随风轻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身后，十六名影卫垂手肃立，每人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黑布，隐有暗红纹路——那是以北狄叛将之血浸染过的“缚影刃”。

他未回头，只抬手，指向对岸密林深处一处不起眼的石龛。

“龛中供的是太阳神像，左眼嵌黑曜石，右眼嵌琉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昨夜子时，有三人曾入龛换瞳。琉璃是假，黑曜石是真的——真货里藏了三枚火磷弹，引线通向渡口粮仓地窖。”

影卫首领上前半步：“大人，是否即刻搜山？”

谢晏京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坳间若隐若现的炊烟：“不必。让他们把弹埋好。”

“……大人？”

“北狄要的不是一场谈判。”谢晏京终于侧过脸，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入深渊，“他们要的是一场‘意外’——一场能让大晋颜面扫地、谢晏京身败名裂、华宜公主生死不明的‘意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然如此……我就给他们一个‘意外’。”

话音落，他抬脚踏上铁索桥。

桥身剧烈摇晃，脚下雾气翻涌如沸。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沉静，仿佛踏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自家庭院里的青石板路。

身后，十六道黑影无声散开，如墨滴入水，瞬间融进山色雨雾之中。

而远在盛京的皇宫深处，太后寝宫。

老宫人捧着一盏参汤进来时，只见太后独坐于窗前，手中捏着一枚龟甲，甲面焦痕纵横，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细缝，蜿蜒如蛇。

她将龟甲缓缓放回紫檀匣中，盖上盖子，指尖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三下。

“去告诉耿纤雨。”太后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让她告诉谢景辰——北狄太子若死在大晋，谢晏京，就永远回不了盛京了。”

窗外，最后一片枫叶飘落，坠入积水，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冬至，只剩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