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都山行营,梁乙逋正站在箭楼上,远眺黄河。一艘铁肋船逆流而上,船头白纛猎猎。他身旁站着辽使耶律挞不也,此人面色阴沉,手中马鞭不时抽打掌心:“国相,贵国太后昨日已遣使赴灵州,欲与我主直接议和。”
梁乙逋嘴角微扬:“哦?那她可说了,拿什么换?”
“她说……愿以乾顺为质,入辽为养子。”耶律挞不也盯着他,“还说,若国相不允,便自缢于兴庆府宫门,以全母子之义。”
梁乙逋大笑三声,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好!我这个妹妹,总算是活明白了!”他忽然敛笑,转身直视耶律挞不也,“但我想知道,若我答应与她‘和解’,辽主会给我什么?”
耶律挞不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大辽皇帝敕旨。自即日起,册封国相为‘镇西大王’,赐金印、虎符、铁券。准设王府,置官属,岁禄百万钱,盐铁专营之权——十年为期。”
梁乙逋接过敕旨,指尖抚过“镇西大王”四字,忽然问:“敢问大人,这铁券上,可写了‘除谋逆外,余罪不坐’?”
耶律挞不也眼神一凝:“国相多虑了。铁券只载功勋,不列条款。”
“原来如此。”梁乙逋将敕旨收入怀中,抬手指向黄河上游,“请大人看那边——熙河方向,已有三支宋军斥候,连续七日巡至乌梢岭。其中一支,昨夜竟绕过我哨卡,摸到了天都山南麓三里处。他们没杀人,只砍倒三棵松树,树桩上刻着两个字。”
耶律挞不也皱眉:“何字?”
“弑母。”梁乙逋一字一顿,“他们知道,我妹妹为了护住乾顺,连亲兄长都敢杀。所以他们在提醒我——若我今日接受辽主册封,明日,宋军就会把‘弑母’二字,刻在我梁乙逋的棺盖上。”
耶律挞不也脸色骤变。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辽主耶律洪基在御前说的话:“西夏人如狼,狼群撕咬时,最怕的不是对手,而是同伴喉咙里喷出的血。”
此时,灵州渡口。三艘铁肋船静静泊在浊浪之中。船舱内,辽使耶律特斡正擦拭一柄弯刀。刀身映出他眼中狠戾:“太后以为,拿个娃娃就能换江山?天真!”他将刀收入鞘中,对身旁副使道:“传令,今夜子时,放火焚船。烧三艘,留一艘。烧船时,放两箭——一箭射穿太后那封国书,一箭钉在船首白纛上。让西夏人看看,契丹的耐心,比黄河水还浅。”
副使领命而去。耶律特斡推开舱窗,望向兴庆府方向。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贺兰山轮廓。他忽然听见舱外传来细微异响——像是枯枝断裂,又似野狐踏雪。他猛地转身,却见舱壁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那人穿着辽使团杂役的粗布衣,脸上蒙着黑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握着的,正是梁乙逋那柄“延祚”短刀。
“耶律大人,”那人声音嘶哑,“我家国相说——您烧船可以。但若烧的是契丹船,辽主怪罪下来,您担得起么?若烧的是西夏船……”他刀尖轻轻一挑,舱角一只陶瓮应声裂开,流出黑油般粘稠液体,“这可是从黑水峡熬出的猛火油。烧起来,半个渡口都要飞上天。”
耶律特斡后退半步,手按刀柄:“你是谁?”
“嵬名阿吴。”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道狰狞刀疤,“太后让我告诉大人——她不怕火。就怕火里照出来的影子,不够长。”
话音未落,舱外忽起喧哗。有人高喊:“着火了!西岸林子着火了!”耶律特斡扑到窗边,只见黑水峡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就在此时,黄河上游,数点渔火正顺流而下,越来越近——那是宋军水师的灯火!他们竟提前抵达了!
耶律特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明白,小梁太后根本没打算和谈。她在下一盘棋,一盘把辽、宋、梁氏全拖进火坑的棋。而棋眼,正是那艘尚未焚毁的铁肋船——船上藏着辽主密诏,诏书内容只有耶律特斡知晓:若西夏拒不听命,辽军将以“平叛”为名,自云州南下,三日内直抵兴庆府!
黑衣人悄然退入阴影,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太后说……火越旺,影子越长。大人不妨看看,您这影子,到底能盖住多少贺兰山?”
耶律特斡僵立窗前,手中弯刀哐当落地。窗外,火光映红半边天空,像一柄烧红的巨剑,劈开了西夏三百年国运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