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雨有些怀疑这种巧合,海贼怎么滴就那么凑巧,赶在你来的时候送上了人手,然后又顺利交割了……
何况,你还是有海贼“前科”的,虽然朝鲜王室将你这段往事给封存了,可李芳雨毕竟是王子,知道李氏王朝出现的最大外力是谁。
当年若不是一批海贼入侵了开京,将高丽整了个半死,要不是李成桂恰巧在外领兵,要不是某种默契的交易,事情怎么会进展得如此顺利,父王又怎么会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局势……
不过,这批海贼与当年的海贼......
夜风卷着咸腥气撞进窗棂,吹得油灯火苗歪斜如刀锋。顾正臣缓缓睁开眼,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像雨滴落于青瓦,又似更鼓敲过三更。那倭女蜷在床角,发丝湿黏额角,眼神里浮着未散的惊疑,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成一线游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霍远。他停在五步之外,低声道:“主事吩咐,卯时三刻启程入山。矿道已清,火把、干粮、净水俱备。张延、林凡两位大人昨夜饮了半斤烧刀子,今早怕是要扶着上马。”
顾正臣没应声,只将左手袖口往上捋了寸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旧疤——蜿蜒如蛇,尾端隐入衣袖,正是当年在银矿坑道里被塌方落石刮开的。他盯着那疤看了三息,忽而抬手,将袖口复又拉下,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霍幕僚。”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冷砧上,“你跟窦运多久了?”
霍远一怔,脊背霎时绷紧:“回大人……七年零四个月。自金银岛初设总署,卑职便随主事赴任。”
“七年多。”顾正臣颔首,目光仍落在自己袖口,“那你该知道,当年第一批运往仲岛的银锭,每百斤标重实为九十八斤七两,余下部分,充作‘海耗’,记入损耗账册。”
霍远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这……确有此事。但后来……后来账目已平,且仲岛钱庄验货时亦未提异议。”
“没提异议,是因为他们收了三成‘验货费’。”顾正臣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而那笔费用,走的是‘军需转运补贴’名目,由山东都司签批,再由企厂总署核销——可山东都司去年十二月递呈的转运补贴清单里,这笔银钱,压根没列。”
霍远脸色倏然惨白。
顾正臣站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雾正从山坳里浮起,裹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远处矿脉裸露的断面泛着幽暗金光,像一条被剥开皮肉的巨龙脊骨。“你们以为瞒得牢,其实账册翻一页,就是一刀。只是刀没落下来,不是因为刀钝,而是执刀人还没伸手。”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霍远惨白的脸:“你若现在走,我放你一条生路。去杭州,找临安府学训导陈守拙——他三年前曾在我门下听讲《周礼·地官》,见了你,自会安置。”
霍远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若你不走……”顾正臣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明日入山,你替我拎盏灯笼。”
霍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手掌修长,指节分明,腕骨凸起如刃,掌心却无茧,只有一道极细的旧痕,横贯虎口,似被什么利器割过,又愈合多年。这不是矿工的手,也不是武夫的手,这是握过朱砂笔、批过万字奏疏、也曾在朝堂之上掷地有声拍案断案的手。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登金银岛时,窦运指着远处礁石对他说的话:“看见那块黑岩没有?潮水退尽时,底下全是金砂。可没人敢下去捞——浪太急,礁太利,人下去,骨头都捞不全。”
那时他只当是警示,今日才懂,那是窦运在说他自己。
霍远喉咙发紧,终是深深一揖,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卑职……拎灯。”
顾正臣点头,转身走向床榻,掀开帷幔。那倭女瑟缩着往后躲,却被他目光钉在原地。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一枚铜铃——小巧玲珑,铃舌已锈,却是倭国萨摩藩匠人所铸,铃身内壁刻着一行蝇头小楷:“永乐十九年,奉敕赐倭奴役,鸣则趋,止则伏。”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们不是奴婢,是证人。”
倭女浑身一震,眼泪无声滚落。
卯时三刻,码头已聚齐二十骑。庄兴精神抖擞,腰佩绣春刀,外罩玄色锦袍,袍角绣着云雁纹——都指挥佥事品阶标识。张延、林凡二人面色微青,确如霍远所言,宿醉未消,却强撑着笑脸,频频向窦运拱手:“窦兄治岛有方,气象森然,不愧勋贵肱骨!”
窦运哈哈大笑,亲自牵来一匹雪鬃骏马,缰绳递向庄兴:“庄大哥请上马!今日带你直入金脉腹地,看那‘金龙吐珠’奇观!”
庄兴接过缰绳,却未上马,只负手立于马首之前,目光扫过整支队伍:杨丘带十名亲兵打头,李南率八名镇抚司属官押后,霍远提一盏青铜灯笼立于顾正臣身侧,而顾正臣——竟未骑马,只负手缓步,青衫素净,袍角沾着晨露,仿佛不是来查矿,而是踏青访友。
“顾大人不乘马?”庄兴笑问。
“山路崎岖,马蹄扬尘,反扰金气。”顾正臣淡然道,“步行,看得真切。”
窦运心头微跳,面上却愈发热情:“好好好!顾大人雅意,我等岂敢违逆?来人,给顾大人备竹杖一根,清溪水一壶!”
竹杖很快送来,通体碧青,节节匀称,顶端缠着褪色红绸。顾正臣接过,随手掂了掂,忽而手腕一抖——竹杖尖端“啪”地弹出半寸寒光,竟是中空藏刃!他不动声色将其收回,只将竹杖拄地,杖尖叩击青石,发出沉闷回响。
队伍启程。
山路盘旋如蛇,越往上,草木越稀,裸露岩层渐多。金矿脉在日光下泛出碎金般的光泽,偶有矿工赤膊挥锤,锤声闷响如心跳。顾正臣一路不语,只偶尔驻足,拾起一块矿石,在指间碾磨,嗅其气味,又以指甲刮下些许粉末,置于舌尖——微苦,带硫磺腥气,金含量不足三成,却掺有铅、汞二物,显是粗炼未净。
“此矿已采十年?”他忽问。
窦运忙答:“整整十年零三个月!自永乐十九年冬始,至今未歇。”
“十年。”顾正臣轻声重复,目光掠过远处一座新垒的石台,“那座‘敬天台’,建于何时?”
窦运笑容微滞:“上月刚落成。为感念皇恩浩荡,特筑此台,每逢朔望,焚香祷祝。”
顾正臣点头,继续前行。又行半里,忽见山腰处一泓深潭,水色墨绿,倒映云影天光,潭边立着石碑,上书“金源池”三字,字迹遒劲,却非窦运手笔。
“这字……”顾正臣停步,“是盛都指挥使亲题?”
窦运一愣,随即笑道:“盛大人哪有闲情题字?这是请金陵城南徐老先生写的,此人善榜书,一笔写就,分文不取!”
顾正臣不再追问,只蹲身掬水洗了洗手。水凉刺骨,他指尖在潭边湿泥上划了三道短痕,又迅速抹去。
午时,众人抵达主矿洞口。洞高丈许,两侧石壁凿有灯龛,燃着牛油巨烛,火光摇曳,映得洞内嶙峋怪石如鬼爪。洞口悬一铜匾,漆皮斑驳,依稀可见“永乐御赐”四字。
“请!”窦运伸手肃客。
庄兴当先而入,张延、林凡紧随。李南忽觉不对,低喝:“等等!洞内通风如何?可备了硫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