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年,南海风平浪静,但暗流从未止息。郭康虽败走北方,其残部却如野火余烬,在红河上游的群山间悄然复燃。有细作回报,他在哀牢旧地重整旗鼓,收拢溃兵与流民,甚至与吐蕃边部结盟,打造铁甲骑兵,日夜操练。更令人忧心的是,他不再以“讨逆”为名,而是自立年号“天启”,设官分职,开科取士,俨然另立朝廷之态。
陈文康病逝的消息传至北境,郭康曾在军前焚香祭拜,三日不食,而后仰天长叹:“吾敌已亡,天下再无知我者。”此语一出,麾下将士无不落泪。然而仅仅七日后,他便下令全军披缟素出征,宣称“为故人复仇”,实则剑锋直指南疆。他的真正目的,早已不是争一城一地,而是要彻底摧毁那个由流亡者建立的新秩序??一个不尊中原正朔、不奉孔孟之道、竟敢与“蛮夷”共治天下的异端政权。
升龙朝堂震动。谭士君亲自主持御前会议,召集安南、爪哇、占城三方重臣议事。此时执掌联军统帅之位的,是陈文康临终亲点的继承人??林阿七。这个曾被士大夫讥为“匠奴”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军敬畏的“都督大元帅”。他身披轻甲,立于沙盘之前,目光沉静如水。
“郭康此次南下,必走老路,攻谅山而图交趾。”林阿七指着地形图道,“但他已有两次败绩于此,岂会不知我军防备森严?依我看,他真正的杀招,不在陆路,而在海。”
众人皆惊。副将丁盛皱眉:“海上风浪险恶,北军无舟师传统,如何能成气候?”
林阿七冷笑:“谁说他们没有?”随即命人展开一幅新绘海图,“过去半年,我派商船伪装贩盐,潜入云南沿岸,发现郭康已在金沙江口修造船厂,招募闽浙海盗数千,打造楼船百余艘。更有甚者,他请来一位自称‘郑和遗部’的老宦官,号‘内官监少监’,专司航海训练。”
此言如雷贯耳。郑和七下西洋之事,虽已隔数十年,但在南洋诸国仍传为神话。若真有其部后裔投靠郭康,那意味着北方终于掌握了远洋作战的能力。
孙十万之子孙延昭起身拱手:“先父在世时曾言:‘得海权者得天下’。今日之势,非但要守陆疆,更要控四海。”他建议立即调动南洋水师主力,封锁北部湾航道,并联合紫帐汗国海军实施海上巡逻。
然而财政大臣却面露难色:“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今岁又逢台风侵袭,沿海三州颗粒无收,若再兴大军,恐激起民变。”
林阿七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万国书院最近一期《海事通报》,可曾送来?”
侍从即刻呈上。翻开一页,只见上面记录着一条惊人消息:一支来自“新大陆”的船队,经由菲律宾群岛进入南海,请求通商。船上载有玉米、马铃薯、红薯等陌生作物,以及一种名为“烟草”的干燥植物。使者自称“唐番”,说是祖辈随明初流民西迁,历经百年漂泊,最终落脚于一处名为“吕宋以东万里”的大岛。
林阿七眼中精光一闪:“此物可解粮荒。”
他当即下令,准许该船队靠岸检疫,并派遣农官研究新作物种植方法。同时发布公告:凡愿垦荒试种者,免三年赋税。不出两月,红薯已在交趾南部丘陵广泛栽种,因其耐旱高产,百姓呼之为“救命薯”。玉米亦在山区推广,成为军粮重要补充。财政压力骤减,民心渐稳。
与此同时,林阿七开始秘密筹备一项前所未有的军事改革。他召集南洋大学堂兵工学院全体教授,提出一个大胆构想:建造“铁壳船”。
“木船易焚,遇炮即裂。”他在会议上说道,“罗马舰队尚知用铜包底,我等何不更进一步?以生铁铸甲,覆于船体,再配重型舰炮,使其坚不可摧。”
学者们起初以为痴人说梦,但一名来自波斯的机械师指出,紫帐汗国早有类似设计雏形,称为“龟舰”。林阿七立刻修书致凯撒?李,请其派遣工程师协助。半年后,第一批试验品问世:一艘长六十丈、宽十二丈的巨舰,外覆铁板,内置三层火炮平台,桅杆可升降,动力除风帆外,还配有脚踏轮桨装置,可在无风时缓慢前行。
试航当日,三军围观。当这艘黑沉沉的庞然大物缓缓驶出船坞时,许多老兵跪地叩首,以为海神降临。林阿七亲自登舰,命名为“镇海号”。随后又陆续建成“定澜”、“靖波”二舰,组成铁甲舰队核心。
就在此时,郭康终于动手了。
洪武二十三年春,北风劲吹,郭康亲率八万大军分三路南下:一路由其子郭猛率领步骑三万,正面强攻关隘;一路由降将王弼统领水师两万,乘新建战船顺江而下,意图直捣升龙;第三路由郭康本人坐镇,领精锐骑兵绕道西线,穿越哀牢秘径,欲行千里奔袭,一举切断联军后路。
战报如雪片飞来,升龙一片慌乱。谭士君连夜召见林阿七,问计何出。
林阿七只答二字:“分而歼之。”
他判断,郭康此举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补给线过长,正是破敌良机。于是果断下达三道军令:命安南将领阮文耀据守谅山,以棱堡群消耗敌军主力;调遣铁甲舰队迎击江上水师;而他自己,则亲率一万五千精兵,携二十门重型野战炮,星夜西进,截击郭康本部。
这场战役,史称“哀牢之战”。
林阿七采取“机动防御”战术,利用南方多雨林、少平原的地理特点,放弃固守城池,转而建立移动炮兵阵地。每当侦知郭康行踪,便抢先一步在必经之路设伏,以开花弹轰击敌阵,随后迅速转移,绝不恋战。郭康大军每日行进不过三十里,伤亡却日增,士气低迷。
更致命的是,林阿七派出数百名“烟士”??即受过专门训练的宣传兵,身穿平民服饰,混入难民队伍,沿途散布谣言:“郭康乃弑父篡位之贼,其母临终咒其‘不得善终’!”“天降异象,北斗倒悬,预示北寇将灭!”“南方已得上帝启示,罗马圣军即将登陆助战!”
这些话语真假难辨,却在军中迅速传播。加之南方湿热难耐,北方士兵水土不服,疫病流行,逃亡者日众。某夜暴雨倾盆,营中火药受潮爆炸,引发连锁混乱,竟有千余人自相残杀而死。
郭康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非昔日明军,而是一个融合东西方智慧、兼具技术优势与心理战法的全新敌人。他仰望星空,喃喃道:“陈文康虽死,其志未亡……我输的,不只是战场。”
三十七日后,林阿七在哀牢山谷布下最后埋伏。他命人砍伐巨木堵塞谷口,再于两侧高地布置六百门火炮,形成“交叉火网”。待郭康残部疲惫不堪地走入陷阱,一声炮响,万炮齐发。滚石、火油、铁蒺藜倾泻而下,整个山谷化作炼狱。郭康左腿被弹片击中,坠马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