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的财政体系是一盘棋,财政对于国内各地都是会做规划,汉西财政一旦出现问题,可不是说,只是汉西的问题,各地财政规划,尤其是汉西周边几省,都得重新做规划。
可想而知,财政部门那边,听到阿美利加...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周三上午八点。月阳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像一道被时间咬开的旧伤疤。裂纹从右上角斜斜地爬下来,中间分岔,又收束,像一张没画完的闪电图。他数了三遍,数到第七次裂纹末端那个微不可察的褐色霉点时,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白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很淡的眉,眼皮浮肿,但眼神沉静,是昨天值夜班的那个——林薇。
“今天血糖比昨天低了零点三。”她低头扫了眼记录本,声音不高不低,不带起伏,却莫名让人安心,“空腹血糖6.1,餐后两小时7.8,都在可控范围。”
月阳点点头,没说话。他喉咙发干,不是因为缺水,而是昨晚睡得太浅,梦里全是九三年夏天的蝉鸣、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的吱呀声、还有父亲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时后颈上滚落的汗珠——那汗珠沿着脊椎沟往下淌,没进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像一条微型的、沉默的河。
林薇把体温计递过来,指尖微凉。“含住,三分钟。”她转身去调输液架,动作利落,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青色血管和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蓝色纹身——一只歪斜的燕子,翅膀只画了一半。
月阳含着体温计,目光追着那半只燕子。他忽然想起什么,喉结动了动:“你……是不是南城人?”
林薇正低头拧紧盐水瓶的橡胶塞,闻言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嗯。”
“燕子……是南城二中校徽上的图案。”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微微睁大,睫毛投下小片阴影:“你认得?”
“我哥当年在那儿念书,借过他们校刊,封底印着校训和这只燕子。”月阳把体温计拿出来,递过去,“他后来考走了,再没回去过。”
林薇接过去看一眼:“36.4,正常。”她把数据记进本子,笔尖顿了顿,“你哥……现在在哪?”
“死了。”月阳说得很轻,像怕惊扰病房里悬着的那层薄薄的寂静,“九七年,在深圳。工地脚手架塌了。”
林薇没接话。她把记录本合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本子边缘一处磨损的毛边。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压痕,像是戴过很久的银戒,又被摘下了。
中午饭是医院食堂送来的:一份糖醋排骨、清炒豆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盒酸奶。月阳没怎么动排骨,只把豆苗一根根掐掉老茎,蘸着酱油慢慢嚼。隔壁床的老太太一直看着他,忽然开口:“小伙子,你这吃法,跟你爸一个样。”
月阳抬头。老太太穿着洗得泛黄的碎花褂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块叠成方块的蓝布手帕。
“您认识我爸?”
“咋不认识?”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如扇,“九三年,你爸在建材厂当调度,我老伴儿是他组里的铆工。那年夏天热得邪乎,厂里停电,四十度的车间里,你爸硬是扛着两箱冰镇汽水跑三趟,就为让大伙儿喘口气。你妈那时候怀你,挺着大肚子还来厂门口送绿豆汤,你爸蹲在地上喝,她就站在太阳底下扇蒲扇,扇得自己满脖子汗。”
月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记得母亲说过,自己出生前一周,父亲曾连续三天没回家,说厂里赶工期。可他从没听过这些细节——没人提过,也没人讲过父亲蹲在地上喝水的样子,更没人说过母亲站在烈日下扇风时,裙摆被热风掀起来的弧度。
“后来呢?”他问。
老太太把蓝布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颗水果糖:“后来啊……你爸调走了。说是市里新设了个什么经济开发区,要抽人去筹建。走那天,厂门口聚了二十多号人,你妈抱着你,刚满月,裹在红肚兜里,你爸抱过去亲了一下额头,说‘等阳阳长大,带他去看海’。”
月阳喉头发紧。他确实去过海边——去年冬天,独自一人去了青岛。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刺骨,浪头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却始终没发出去。那张照片至今还存在相册最深处,命名为“未发送”。
下午两点,主治医生陈立国来了。四十五岁上下,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说话前习惯性用拇指推一下镜框。“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他翻开病历夹,“肝内胆管结石,三枚,最大一颗0.8厘米,位置不算刁钻,但有轻度胆管扩张。手术方案还是微创,腹腔镜取石加T管引流,术后留置T管两周,拔管前复查造影。”
月阳听得很认真,点头:“风险呢?”
“出血、感染、胆漏,概率都在千分之三以内。最大的不确定性……”陈医生翻到影像页,指着CT片上一处模糊阴影,“这里,肝左叶有个囊性灶,边界清楚,目前倾向良性,但需要术后病理确认。”
月阳盯着那团灰影,像盯着童年老屋阁楼角落里那只蒙尘的木箱——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却一直没勇气打开。
“我签。”他说。
陈医生抬眼看他片刻,忽然问:“你里写过这个病?”
月阳一怔:“您也看?”
“你第三卷,第十七章,主角父亲查出胆管结石,拖了三个月才手术,最后发展成梗阻性黄疸。”陈医生合上病历,“我当时就在想,作者要么真懂医,要么查得很细。后来查了笔名,发现是你。”
月阳笑了下:“查得细,是因为我爸就是这么走的。”
陈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把签字页递过来,钢笔递到月阳手边时,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仁心济世,1993届。
月阳签下名字,墨迹未干。陈医生起身时,顺手把桌上那盒没拆封的酸奶拿起来:“我女儿爱喝这个牌子,说奶味重。”他顿了顿,“她今年高考,报了医学院。”
月阳点点头,目送他离开。门关上后,病房重归安静。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微信置顶是“老张书屋”群,头像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九三年初夏,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家刚挂牌的书店门口,横幅上写着“老张书屋·启航”,背景墙刷着淡蓝色油漆,还没干透,滴下一小串歪斜的蓝泪。
群里消息沉寂了两年。今天早上,突然跳出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