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盯着他,没接。
陆程文也不催,只是将丹药搁在两人之间:“霍文婷没告诉你们?她让我喂你们吃这个,是怕你们撑不到见我的时候,就先被自己的恨烧死了。”
追月终于伸手,拈起丹药含进嘴里。苦涩瞬间弥漫舌根,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腾的戾气。她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火焰已敛为幽潭:“你打算去烂尾楼?”
“嗯。”
“明知是圈套?”
“不是圈套。”陆程文扯了扯嘴角,竟有几分疲惫的温柔,“是考场。”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却极稳,停在门框边,没回头:“告诉霍文婷——她赢了。从今天起,我不舔了。但我也不会让她舔回来。”
走廊尽头,打斗声已歇。
只有风穿过破碎窗洞的呜咽。
陆程文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金属铰链发出刺耳呻吟。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空荡回响。楼梯间墙壁斑驳,涂鸦潦草,某处写着一行褪色红字:“苟住,就有光。”
他驻足,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蹭下一片猩红漆皮。
光?
他抬头望向头顶黑洞洞的楼道,黑暗深处,似有无数双眼睛无声凝视。
他笑了笑,继续向下。
第七层。
烂尾楼内部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钢筋裸露,水泥剥落,碎玻璃铺满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东侧电梯井黑洞洞敞着,锈蚀钢缆垂落,像一条条僵死的蛇。
陆程文站在井口,往下望。
深不见底。
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陈年铁锈与潮湿霉味。
“来了?”
声音从背后响起。
陆程文没回头,只道:“你早知道他会来。”
“郑砚之?”临江仙的声音从阴影里踱出,青衫依旧整洁,唯有左袖空荡荡垂着,袖口焦黑,隐约可见断骨茬口,“他守了你二十年。从你被逐出山门那天起,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你的影子——替你挡刀,替你背锅,替你杀不该杀的人。你每舔一次霍文婷,他就在暗处剜自己一刀。”
陆程文终于转身。
临江仙站在三米外,右手提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却隐隐有龙吟嗡鸣。
“票据呢?”陆程文问。
“在这儿。”临江仙左手一翻,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球,表面流转着星河般的微光,“它不是钱,是钥匙。打开终南山禁地‘无妄渊’的钥匙。长老院抢它,是要放渊底的东西出来。郑砚之抢它,是要把它埋回去——埋进你身体里。”
陆程文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无门之体,天生无窍,却能吞纳万物。”临江仙缓步逼近,每一步,脚下水泥便龟裂一分,“你师父没告诉你?你不是废柴。你是容器。终南山历代祖师,都在等一个能‘吞天’的人降世。而你,是唯一活下来的‘无门’。”
风突然狂暴。
电梯井深处传来沉重喘息,接着是金属刮擦的刺耳锐响。一根锈蚀钢缆猛地绷直,剧烈震颤,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缓缓苏醒。
临江仙停在陆程文面前,将墨玉球轻轻放在他掌心。
玉球入手冰凉,却在他皮肤接触的刹那,倏然发烫,一道细若游丝的黑气顺着掌纹钻入血脉,直冲心口。
陆程文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心口剧痛,仿佛有把钝刀在搅动。
他眼前发黑,却清晰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墨玉球正在融化,化作粘稠黑液,顺着他手臂血管急速上行,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纹路。
“这是……”
“你师父的骨髓。”临江仙声音轻如耳语,“他跳崖前,把最后一滴精血,混着终南山地脉龙气,炼成了这枚‘归墟核’。它要认主,只能认你。”
黑气已蔓延至喉结。
陆程文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手指痉挛,却死死攥着那团滚烫黑液,不肯松开。
“为什么是我?”他嘶声问。
临江仙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有悲悯:“因为你够狠。够狠到,能亲手把你师父送进地狱,也够狠到,能把整个江湖拖进你自己的地狱——然后,亲手把地狱的门,焊死。”
电梯井深处,喘息声陡然拔高,化作一声震彻楼宇的咆哮!
整栋烂尾楼疯狂摇晃,混凝土簌簌剥落。
临江仙一把抓住陆程文衣领,将他狠狠掼向井口:“跳下去!现在!它在等你!”
陆程文仰面坠入黑暗。
失重感攫住全身。
风在耳畔尖啸。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临江仙站在井沿,青衫猎猎,右手长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自己眉心——
不是杀意。
是托付。
是最后一叩首。
陆程文坠落。
黑暗吞噬一切。
而在他彻底消失于井口的刹那,身后传来临江仙清越长啸:“陆程文——!记住!你舔了七年,不是为了当狗!是为了一朝登顶,做那条……咬断所有狗链的龙!!!”
声音未落,整座烂尾楼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
废墟中央,唯余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吞吐着黎明前最浓的夜。
三公里外,霍氏集团顶楼。
霍文婷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红酒杯倾斜,暗红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纯白地毯上洇开一朵狰狞的花。
她望着远处升腾的烟柱,轻声道:“陆程文,这一次……你终于没按我的套路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没接。
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件人标注为【郑砚之】:
【票据已归位。
他跳了。
接下来,该我们……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