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鸣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快步跟上。
侯平已经发动了车,李威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侯平放慢了车速,转头看了李威一眼,“李书记,这个孙鹤鸣明显有问题,要不要让东子那边重点查一下他的底?”
“已经在查了。”李威闭了闭眼睛,“但孙鹤鸣不是最关键的人。你注意到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振远物流出了什么事。一个正常的副局长,听到市政法委书记突然跑来问一家合作企业,第一反应应该是问这家公司是否有问题,而不是急于撇清关系。”
侯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振远物流有问题。”李威睁开眼,看向窗外,“他知道我在查什么,所以他不问为什么查,只问知道多少。这说明他不光是知情,本身就是链条上的一环。”
“那要直接抓吗?”
“再等等,要动手就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好。”
侯平按照刚刚孙鹤鸣告诉自己的位置开过去,很快就到了,车子缓缓停下,熄了火。
李威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比刚才的私营小码头稍微规整一些,地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晴天是灰,雨天是泥,脚下的水泥板踩上去有些松动,底下是空的,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不远处堆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
孙鹤鸣的车也到了。
他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快步走到李威面前,“李书记,我已经让人去找赵科长了,应该马上就到,要不您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条件简陋,但好歹能歇歇脚。”
“不用。”李威的目光落在那排平房上,“这里就是货运保障科的办公地点?”
“对,临时办公点。”孙鹤鸣解释道,“货运保障科主要是一线作业,不需要在办公楼里坐班,所以在这边设了个点,方便现场调度。”
李威没说话,径直朝那排平房走过去。
平房最靠外的一间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货运保障科”四个字。
屋里光线昏暗,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单据和文件夹,角落里有一台电脑,屏幕上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一张港区作业流程图,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趴在桌上填写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孙鹤鸣带着人进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孙局长。”
“赵科长呢?”孙鹤鸣问。
“刚才联系上了,他说正在六号堆场那边巡查,马上赶过来。”年轻人说着,目光在李威和侯平身上扫了扫。
“六号堆场在哪?”李威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向孙鹤鸣。
孙鹤鸣刚要开口,李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侯平,走,去六号堆场。”
孙鹤鸣的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追出来:“李书记,六号堆场那边路不好走,而且赵科长已经在往回赶了,咱们在这等一会儿就行。”
“路不好走正好看看。”李威头也没回,“孙局长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找。”
孙鹤鸣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快步跟上了。
侯平开着车,孙鹤鸣坐在副驾驶指路,李威坐在后排。车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更深处开去,两边的景物越来越荒凉,堆场、集装箱、临时工棚杂乱无章地分布着,没有任何规划可言。有些地方堆着大片的砂石和渣土,有些地方散落着废弃的钢材和锈蚀的机械设备,像一座被遗忘的垃圾场。
“这个六号堆场主要做什么用?”李威问。
孙鹤鸣沉默了两秒,“主要是临时堆放一些散货,砂石、煤炭、矿粉之类的。这个堆场的资质还在审批中,所以目前只做临时周转,量不大。”
车子在一个土坡前停了下来,地面没有硬化,全是压实的泥土,经过雨水的浸泡和车辆的碾压,已经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泥沼。
几台装载机停在边上,履带上沾满了泥浆。堆场的正中堆着小山一样的黑色物质,不是砂石,也不是渣土,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亮光泽。
李威下了车,走近那堆东西,蹲下来捏起一小块。是煤。但不是普通的煤,煤块表面有一层明显的油膜,手指捻开,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这是什么煤?”李威站起来,把手上的黑色粉末拍掉,目光落在孙鹤鸣脸上。
孙鹤鸣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是普通的动力煤,可能是存放时间长了,表面有些氧化。”
“孙局长。”李威打断了他,“煤质我分得清,这是洗煤厂的副产品,煤泥和焦油混合物的结块,这种煤燃烧值低、污染大,正规电厂根本不会收。告诉我,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城东港的堆场上?”
孙鹤鸣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沾满泥浆的白色皮卡从堆场另一头开过来,在离李威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男人跳下车,快步走过来。
这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劳保鞋,整个人看上去和港口里那些一线工人没什么区别。
李威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的工装虽然旧,但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他走路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落地时脚跟先着地,然后迅速过渡到脚尖,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孙局长。”那人走到近前,目光在李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孙鹤鸣,语气平淡而客气,“这位就是市政法委的李书记吧?我是赵德臣,城东港务局货运保障科科长。”
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典型的常年干体力活的手。
“赵科长辛苦,一大早就出来巡查。”李威松开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
赵德臣笑了笑,笑容朴素而真诚,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应该的,港口作业早,六点就开始装了,不盯着不行。李书记,您来视察工作,我们这条件差,连个像样的地方坐都没有,实在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得体,既表达了歉意,又不卑不亢,和孙鹤鸣那种标准的官场话术不同。
“条件差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工作做好。”李威指了指身后那堆黑色的煤泥混合物,“赵科长,这个你清楚吗?”
赵德臣看了一眼那堆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清楚。这是前阵子从临市拉过来的一批煤泥,对方说是要转运到南边去,暂时存放在我们这里。因为这批货的报关手续还在走流程,所以一直没装船,堆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手续在走流程,所以没装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解释。
“这批煤泥有多少吨?”李威问。
“大概三千多吨。”赵德臣想都没想就给出了数字,像是对这个数字烂熟于心。
“有报备记录吗?”
“有。”赵德臣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几页,递给李威,“李书记您看,这是入库记录,日期、吨数、货主单位、联系人电话,都有。”
李威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的格式规范得像是印刷出来的。入库日期是四十七天前,联系人、电话一应俱全。
太完整了,完整得不正常。
一个在港口一线工作了多年的科长,每天面对的是成百上千条作业记录,他不可能把两个月前的一批煤泥的详细信息记得这么清楚,更不可能随身带着一个记满了详细记录的笔记本,恰好在这时候翻给市政法委书记看。
这不是工作习惯,这是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