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至少他的人不在这里。

蒂莎娅·德·维瑞斯和薇拉没有靠近那扇若有若无地闪烁魔法辉光的石门，而是走向了远离石门的塔顶边缘。

连绵的城垛有一处古老的缺口。

缺口的大小，能容纳两个女术士坐下，有些挤，不过若是两个女术士的体型再小一些，应该会刚刚好。

蒂莎娅·德·维瑞斯和薇拉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拥挤，扶著两边的城垛，肩并肩地在缺口坐下。

这本应该十分亲昵的动作，此刻竟有说不出的隔阂，似乎隔绝他们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她们脚下是看不清任何细节的黝黑的仙尼德岛，倘若是白天，或者哪怕早一点，都会有艾瑞图萨的女术士在某个林地、宫殿角落训练法术，魔法的辉光会照亮黑暗。

不过在当下，明亮的月光都被浓重的乌云遮挡后，看著只是深渊和另一个更黑暗的深渊。

只要坠落就会被恶魔吞噬灵魂。

「伊安娜一直都知道，是吗？」蒂莎娅·德·维瑞斯低头看著静谧黑暗的仙尼德岛，忽然出声。

薇拉从天空中的乌云收回视线，瞥了蒂莎娅·德·维瑞斯一眼，又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坦诚道：「伊安娜一直都知道，梅里泰莉神庙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产房，也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产婆……」

「得知怀上了之后，索伊和我都很慌张，我在梅里泰莉神庙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艾林诞生之后，才离开。」

薇拉停顿了一下：「是伊安娜帮我接生的，她甚至比我和索伊都要更早看见艾林的样子。」

「难怪伊安娜那么疼爱他，」蒂莎娅·德·维瑞斯笑了笑，「我听说明年春天，梅里泰莉神庙还要正式赐予艾林圣子的头衔，这可不是一个薇拉链金学徒的身份能做到的。」

「只可惜当时的我没有想太多，否则早就能猜到了。」

薇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柔和了起来：「伊安娜是很疼艾林。」

「艾林刚出生的时候，我和索伊都没有经验，手忙脚乱，是伊安娜安排好了一切，小孩的衣服、襁褓、摇篮，后来也是伊安娜找了奶妈，再后来……」

看见薇拉温柔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

薇拉接著道：「再后来，一些事情发生了，索伊在完成一个委托的时候，遇见了当时克里夫的大祭司……」

「尤弥尔·艾萨克？」蒂莎娅·德·维瑞斯愣了下，插了句话。

尤弥尔·艾萨克是克里夫神庙的大祭司，因为梅里泰莉女神的信徒更多，在北方大陆普通人心中的地位稍逊伊安娜的一筹。

但在真正的大贵族，或者更准确的来说，在北方大陆权力的核心国王，乃至其他超凡组织领袖而言，尤弥尔·艾萨克才是地位更高的那一个。

因其除了克里夫的大祭司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现存于世为数不多的大预言家，也可以称其为人类的先知。

而且因为其它预言家因为预言的特殊性，大多喜欢隐居。

尤弥尔·艾萨克也是大多数时候，明面上唯一可寻到的预言家。

薇拉点点头：「是尤弥尔·艾萨克，他告诉索伊，艾林的未来在北方的苦寒之地……」

「凯尔莫罕？」蒂莎娅·德·维瑞斯挑了挑眉毛，「所以你们就乖乖听话，送他去当猎魔人了，这可不像……」

「怎么可能？！！」薇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暗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瞪视著蒂莎娅·德·维瑞斯，打断了她的话。

「他是我和索伊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的骨肉，亨利叶塔与特里恩斯嫡系的骨血，即便我和索伊都离开了各自的家族，只要那时我们彰显艾林的身份，他就依旧在陶森特公国继承的高位序列中。」

「我们在无数个夜晚，艾林降生前与艾林降生后的无数个夜晚，怀想著艾林的未来……」

薇拉低头看著黑暗的深渊，眼底却满是柔和温润的母性芒彩。

蒂莎娅·德·维瑞斯从未见过这样薇拉。

冷酷、高傲、残忍……北方大陆关于薇拉的传说有无数种，有真有假，但唯有一点是真的，血色的红狐并没有起错，薇拉一直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女术士。

她有贵族出身的傲慢，女术士的身份不仅没有减轻这种傲慢，超凡魔力和优异的天赋反而还加深了这一点。

而且因为独特的个性，和原生精致如童话中宁芙（一种仙女形象的亚人生物。其原型为希腊神话中的「宁芙」女神，有时也被翻译成精灵和仙女）的美貌。

即便在女术士地位最低的那些年，薇拉依旧是所有王国贵族、超凡组织的座上宾。

但现在……

蒂莎娅·德·维瑞斯看不见薇拉过去的高傲和光彩——当然她还是如五十年前，一百年前那样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积累，更添几分韵味——只看见了一个母亲，一个在女术士中寥若晨星的母亲身份。

薇拉的嘴角噙著笑，像是回到了十几年：「他或许继承我的术士天赋，可以像一个男巫一样成长，班·阿德与索伊的关系并不好，但我认识亨·格迪米狄斯，我会请最强大术士成为他的导师，为他铺好未来的道路……」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从班·阿德毕业，成为术士兄弟会的一员，然后低级评议会、中级、高级，最后到天赋与技艺协会……」

「不过我希望他什么天赋都没有，做一个不被混沌魔力侵蚀的凡人。」

「他有机会继承陶森特公国爵位，当一个实权的大公爵，亨利叶塔家族本就子嗣艰难，这一任大公的两个儿子早早在年幼的时候就夭折，只剩下一个与艾林年纪相仿的女儿，但即便继承的顺位不够，也没关系……」

「他可以迎娶那个亨利叶塔家族的女孩，道格拉斯（陶森特大公）不会拒绝一个强大猎魔人和一个炼金大师，他会在桑司雷多河河岸，童话般地迷人的景色中长大，娶妻生子，过上荣华富贵的一生……」

「但唯独……唯独……唯独没有一种可能是猎魔人……」

「但艾林现在是一个猎魔人。」蒂莎娅·德·维瑞斯道。

薇拉沉默了几秒，低头看著狂风呼啸下，颤抖的深渊，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的，艾林是一个猎魔人，而且他永远都会是猎魔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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