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裂残云,月光从破碎的天穹缝隙间洒落,映照在焦土之上,泛出幽冷铁色。黄盈盈倒卧之处,地面龟裂成蛛网状,中心凹陷处尚有余温未散,仿佛大地也在喘息。她身躯已近乎透明,魂魄离体,仅靠那一缕执念维系不灭。额前那点微光缓缓渗入眉心,似在低语,又似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契约。
远处山峦崩塌,河流逆流,天地法则因方才那一击而紊乱。灵气暴走,化作风暴漩涡,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如同世界正在自我修复前的抽搐。八脉幸存者四散奔逃,或重伤昏迷,或呆立原地,神志尚未回转。唯有司徒真挣扎着爬起,嘴角血丝不断涌出,胸前铜镜胎记焦黑如炭,灵台几近枯竭。
她望着黄盈盈渐冷的躯体,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你……竟敢擅自做主……”话未说完,便咳出一口混着碎肉的血沫。她想冲上前,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庞天圣的身影终于自虚空中浮现,身形虚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原本托着三十六颗无极金丹,如今只剩三十五颗。一颗已随黄盈盈自爆而湮灭,能量逸散于天地之间,再难寻回。
“她毁了一颗。”庞天圣喃喃,“也救了万千生灵。”
“可主上呢?”司徒真怒吼,“你说过只要集齐三十六颗,就能重塑真身!现在怎么办?!”
“不必集齐。”庞天圣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芒,“三十五亦可。只是……代价更大。”
“什么代价?”
“以一人之命,补全残缺。”庞天圣目光落在黄盈盈身上,“她已经替我们选好了祭品。”
司徒真浑身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不……你不能……她是主上最后的信任之人!若连她都献祭,那‘初心’就真的死了!”
“初心?”庞天圣冷笑,“初心能挡天劫吗?能压轮回吗?能让我们在这乱世中重掌权柄吗?素,你太天真了。主上之所以自斩,不是为了守护什么苍生,而是为了超越!超越生死,超越规则,超越一切束缚他的东西!黄盈盈的做法,不过是懦弱者的仁慈。”
“那你呢?”司徒真盯着他,“你又是谁?真正的庞天圣,早在万年前就死在昆仑墟下了吧?你不过是镜念分裂出的一道执念,名为‘守序’,实为‘执妄’!你以为你在执行计划,其实你早已偏离初衷!”
空气凝滞。
庞天圣的脸皮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被冷酷取代:“即便如此,我也比你清醒。你还沉溺在过去的情感里,可这个世界早已变了。没有力量,就没有话语权。没有主宰之力,谈何守护?”
他抬起手,三十五颗金丹缓缓升空,环绕成阵,黑白二气交缠,演化出一幅星图轮廓。深蓝珠子悬浮中央,开始吸收四周残存的魂力与灵气。
“你要强行开启归位仪式?”司徒真惊怒,“没有完整三十六数,阵法必反噬!你会引来天道审判!整个下界都会被波及!”
“那就让它来。”庞天圣漠然道,“天道若阻我,我便斩之。轮回若拦我,我便破之。这一世,我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话音落下,星图骤然旋转,轰然炸开一圈浩瀚波动。天地色变,九霄之上雷云汇聚,紫电翻腾,隐隐有天罚将临之势。
而就在这一刻,黄盈盈的尸体忽然颤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她断裂的颈侧,竟缓缓渗出一点金血,顺着焦土蜿蜒流淌,最终汇入地底裂缝。那血中蕴含着极其微弱却纯粹的意志,如同种子落入荒原。
紧接着,遥远北方,一座早已荒废的古庙之中,供桌上尘封已久的青铜灯盏,倏然亮起一簇青焰。
灯火摇曳,映出墙上斑驳壁画??画中是一位女子提灯行于山海之间,身后追随无数生灵魂影。她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坚定,仿佛能穿透岁月长河。
火焰跳动,一声轻叹自虚空传来:
“我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南方十万大山深处,一名背着竹篓的老樵夫正踽踽独行。他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手中拄着一根枯枝。忽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来了。”他低声说。
下一瞬,整片山脉剧烈震颤,无数巨石滚落,林鸟惊飞。一道金光自地底冲天而起,将老樵夫吞没。待光芒散去,那人已不见踪影,原地只留下一只破旧草鞋,以及一行用树枝刻在岩壁上的字迹:
**“提灯人未死,山海自有归途。”**
西极荒原,一片死寂沙海中央,矗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旗杆。旗已不在,唯余半截残布迎风飘荡。此刻,那布条忽然无风自动,缓缓展开,显现出一行古老文字:
**“第七次轮回,已启动。”**
东海上空,风暴肆虐,浪高三千丈。一艘沉没已久的古船残骸自深渊浮起,甲板上站着一个披发男子,身穿褪色红袍,手持断剑。他仰头看向天空裂隙,嘴角勾起一抹笑:
“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信号了。”
他举起断剑,剑尖指向中州方向,轻声道:
“姐妹们,该醒了。”
刹那间,大地深处响起无数共鸣。
北冥冰渊之下,十八层寒狱锁链齐鸣;南疆毒瘴之内,七十二座怨灵塔同时亮起血灯;西域佛窟顶端,千年闭目的石佛睁开双眼,泪流血痕;东方蓬莱岛,沉睡百年的仙鹤集体振翅,唳声穿云。
整个世界,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
而在中州废墟之上,司徒真跪坐在黄盈盈尸身旁,感知着四方异动,神情复杂至极。
“这不是结束……”她喃喃,“这是……新一轮的开始。”
庞天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锁,星图运转速度减缓。他冷冷道:“有人在呼应她的意志……不对,不止是呼应,是继承。他们……要重启‘提灯盟约’。”
“你知道那是什么?”司徒真抬头,眼中含泪,“那是主上最初建立的秩序??不是以力量统治,而是以信念联结。七族共治,万灵平等,山海同灯。可后来……被他自己亲手摧毁了。”
“因为那种理想太脆弱。”庞天圣道,“没有绝对的力量支撑,终究会被贪婪吞噬。”
“可至少他曾相信过。”司徒真哽咽,“而你,早就忘了。”
庞天圣沉默片刻,终是冷笑:“信念救不了人。只有掌控命运的能力,才能决定未来。”
他双手掐诀,催动星图再度加速。深蓝珠子光芒暴涨,竟开始抽取方圆千里内的生机??草木枯萎,飞鸟坠地,连重伤未死的修士也开始迅速衰老。
“你要屠城?!”司徒真怒吼。
“这是必要的牺牲。”庞天圣面无表情,“为了更高的重生。”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铃音再度响起。
不是来自远方,而是??自黄盈盈心口!
她那颗已被炸碎的心脏位置,竟缓缓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菱形结晶,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它悬浮而起,与天际某处遥相呼应,仿佛接收着某种讯号。
“不可能……”庞天圣瞳孔骤缩,“魂核未灭?!”
“你忘了。”司徒真抹去泪水,艰难站起,“她是第一个自愿接受‘灯种’移植的人。她的魂,早已与‘提灯之力’融为一体。哪怕肉身毁灭,意志也不会真正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