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暑假时,林薇曾计划去上湾村,曾想去李恒老家看看,同田润娥夫妻见个面,目的是女儿婚姻一事抢个先机。
那次李建国夫妻俩都准备好了迎接事宜。结果林薇由于身体发病,没成行。
遗憾就此种下:...
麦穗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沿上轻轻摩挲,茶汤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秋阳,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她没立刻答话,只是垂着眼,看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沉浮,像极了这些年自己和李恒之间那些未曾言明、却始终盘桓不散的暗流。
宋妤也没催,只将手边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过去:“尝尝,刚买的南丰蜜桔,甜。”
麦穗接过,舌尖触到清润微酸的汁水,那一点甜意却迟迟没化开——她想起昨夜医院里诗禾苍白的手背,想起李恒俯身擦洗时绷紧的下颌线,想起他讲完《梁祝》最后一句“化蝶双飞”时喉结的颤动,也想起魏晓竹上车前那一瞬低垂的眼睫,像被风惊扰的蝶翼,抖得厉害。
“防不住的。”麦穗忽然开口,声音轻,却稳,“不是不想防,是防不住。”
宋妤挑眉:“哦?”
“李恒这个人,”麦穗顿了顿,目光掠过客厅里正和余淑恒说笑的魏晓竹,“他骨子里不是个守得住的人。他待人赤诚,可赤诚底下,又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贪恋——贪恋才气,贪恋鲜活,贪恋所有能照见他自己影子的东西。余老师有学识的锋芒,诗禾有孤勇的烈性,肖涵有韧性的温柔,而晓竹……”她停住,唇角微扬,带着点自嘲,“晓竹有未被世故磨钝的纯。他看见谁,就忍不住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好像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那点光采吸进自己命里去。”
宋妤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橘络,雪白的丝缕缠在指腹,像一道无声的结。
“可你嫁给他了。”麦穗抬眼,直直望进宋妤眼里,“不是以红颜知己的身份,不是以旧日同窗的身份,是拿着红本本、盖着钢印、法律认命的正妻。这身份,不是锁链,是锚。锚在哪儿,船才不会漂太远。”
宋妤笑了,这次笑意真正到了眼底:“所以呢?你是劝我拿结婚证当尚方宝剑,还是劝我睁只眼闭只眼,当个贤惠大度的主母?”
“都不是。”麦穗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我是说,你早知道他会这样,还敢嫁,那就说明——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他值不值得你耗这一生。”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沙沙作响,像翻动旧书页。
宋妤终于松开指尖,橘络簌簌落进果盘:“你说得对。我嫁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他‘真’。他骗过所有人,但没骗过我——从十八岁第一次在文学社朗诵《致橡树》,到二十七岁站在我家楼下淋着雨说‘宋妤,我这辈子只想要一个你’,他眼睛里的光,没灭过。”
麦穗怔住。她没想到宋妤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印象里,宋妤永远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无澜,底下却自有千钧暗涌。可此刻,那潭水竟被一句“没灭过”凿开一道微光。
“那你不怕?”麦穗问得极轻,“不怕哪天他望着晓竹,忽然觉得那才是他该握的手?”
宋妤反问:“你怕吗?”
麦穗没答,只是伸手,将桌上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推过去:“你尝尝,晓竹今早特意从老西门买来的。她说这店师傅只用当年新收的桂花,糖浆熬足三遍,冷了也不硬。”
宋妤拈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甜香裹着微涩的桂香在舌尖化开,她忽然道:“昨晚我陪李恒在病房守夜,他给诗禾念《雪国》。念到‘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那句,他声音哑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雪国那么冷,可岛村还记得驹子掌心的温度。’”
麦穗心头一紧:“他……没提别的?”
“提了。”宋妤看着她,眼神澄澈,“他说,‘我记着所有人的温度。可只有宋妤的手,让我敢在雪地里走一整夜,不回头。’”
麦穗垂眸,喉间发堵。她想笑,可眼角发热。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劈向别人,而是先剖开自己——李恒把心剖开了,才敢捧着那团血肉模糊的真心,放在宋妤面前。
“所以啊,”宋妤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拦他去看诗禾,不拦他帮肖涵照顾孩子,甚至不拦他和晓竹一起改剧本、聊文学。我拦的,只是他心里那条线——越过线,是情难自禁;踩在线上,是礼数周全;而线本身,是我亲手画的,也是他亲手承认的。”
麦穗终于笑了,眼尾沁出一点湿意:“你画的线,比余老师批改作业的红笔还细。”
“细才好量。”宋妤眨眨眼,“量他有没有偷工减料。”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刚落,魏晓竹端着两杯蜂蜜柚子茶走进来,笑容明媚如初:“两位姐姐,尝尝我新调的方子!加了三片新鲜柚皮,去火润肺,专治——”她故意拖长音,目光扫过麦穗微红的眼角和宋妤指尖残留的橘络,“——秋燥,和……心事。”
麦穗接过杯子,指尖与魏晓竹相碰,温热的。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间屋子,魏晓竹抱着一摞《当代》杂志冲进来,发梢还沾着雪粒,嚷着“穗穗快看!李恒这篇写得太绝了!”,那时她笑着抢过杂志,指尖无意划过魏晓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像触到一只受惊的雀。
如今那只雀还在,只是翅膀收得更紧了些。
午后阳光渐斜,余淑恒收拾牌局,李恒在厨房炖汤,香气混着中药味淡淡飘来。麦穗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李恒的衬衫,袖口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她踮脚取下最外头那件,指尖拂过领口内侧——那里用蓝线绣着极小的“禾”字,针脚细密,歪斜却不失拙意,是诗禾去年生日悄悄缝的。
她没拆,只是轻轻叠好,抱在怀里。
回到客厅,宋妤正低头翻一本《上海滩》,魏晓竹蹲在沙发边逗余淑恒带来的波斯猫,猫爪搭在她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粉痕。麦穗看着那痕迹,忽然开口:“晓竹,下个月文学院话剧社排《雷雨》,缺个四凤。导演点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