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绍谦的手一抖,许厚璞捏着舒德音的椅背,在一旁坐下来:“媳妇儿??”
舒德音只看着许绍谦:“大伯父,您仔细想想,今日是哪种情况。”
许绍谦连喝了几盏冷茶,把喉咙的干渴浇散了,慢慢回忆道:“我是同勋贵一起进去的。在偏殿候着那会儿,有小黄门来添炭盆。我给了张小银票,他是接了的。后来??”
他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今日接他打点的,无一例外,都是无足轻重的小黄门。
其余的大太监或大太监的徒弟,个个笑得亲热,都道“世子多礼了,如何敢叫世子破费”。
他当时还以为这么些年总算把这群阉奴养熟了,此时想想,却能捕捉到他们亲切背后刻意的疏离感。
舒德音听了,也有些不安:“大伯父,咱们在京城,各个都安分守己的,总惹不出大祸来。纵有哪里不周全,总不至于入了??”她抬起头朝皇宫的方向点点下巴,“??的眼。怕只怕,祖父那头??您近来可有收到祖父的消息?”
许绍谦皱眉想了想,摇头:“并无甚特别的。父亲对军机公务十分谨慎,家书中一向极少涉及这些。封印前的大小朝会上,也没有什么风声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幼小的小姑娘,想说舒德音是不是想多了,想说自己怕不是酒上头了被她牵引了思绪。
可他张了张口,脑海里都是小姑娘那句“有两种人的银子,宫人是不接的。最炙手可热的人,以及,即将倒霉的人”。
他站起来,脚竟晃了晃,许厚璞忙扶住了。
许绍谦有些茫然地扫视厅里热闹的家人,半响,道:“我去同先生们坐坐。”说的是他的幕僚们。
舒德音忙道:“侄媳听说祖父也留了几位先生在府里,大伯父不如也请他们一起喝杯茶。”
许绍谦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这是重新认识她:“好。”
转身就要走,许厚璞下意识跟在后头。才迈步,又停住了,也是有些迷茫的样子。
舒德音心里一动,推了他一把,冲许绍谦的背影努努嘴:“三哥,有什么想法,可以同伯父说的。”
许厚璞一个踉跄,顺势追上了许绍谦:“伯父,侄儿叫上大哥和四弟、五弟,给您和先生们伺候笔墨吧?”
许绍谦转头看他一眼,少年已挺拔如堂前的树木,青涩的脸上有了期盼和忐忑。眼睛却是清明的,攒着无穷的光和亮的样子。
这是府里的下一代啊。
他赞许地点点头:“来吧,都来。”
这头的动静早叫世子夫人等人看在眼里。
她们原只是疑惑舒德音同许绍谦有什么可聊的,待见许绍谦拔腿就走,世子夫人就往这头来:“这是??怎么了?”
舒德音笑着挽住世子夫人的手:“侄媳来侯府这些时日,托赖大伯父和大伯娘关爱,舔脸来给大伯父敬杯酒。大伯父酒兴来了,说要去找先生们把酒夜话,那才痛快呢!”
世子夫人没仔细听她的说辞,眼见许厚璞把许厚璋、许厚琦、许厚珏这几个大些的儿郎都拉走了,更觉诡异:
“好好的一家子守岁,陪先生们喝几杯也就罢了,怎么竟要把酒夜话?连小爷们也要去么?”
舒德音半扶半拉着世子夫人往女眷堆里走:“大伯父这不是瞧着兄弟们都长成了,想叫先生们考较考较他们的学问么!好大伯娘,操心了一年,快别挂心啦,松快一会子嘛!”
虽然长辈们都会陆续知道她和世子的猜测,但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在一众仆人面前,从舒德音嘴里说出来。
她哄着把世子夫人按坐在椅子上:“大伯娘,我来敬您一杯。”
世子夫人不得已同她喝了一杯,倒也转移了一些心思:“你这孩子,平日只见你少年老成的,正该今日这般,活泼些更惹人爱。”
舒德音但笑不语,旁边的许璐撇嘴:“装乖够了,可不是要露出本性么!”
世子夫人都想叹气了,三夫人笑道:“要不说德音懂事呢。小小年纪当人媳妇,进退得宜,为人处世也有分寸,真真的难得呢。”
舒德音还是不接茬,三夫人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但凡开口,都是花团锦簇的。舒德音对她却总是亲近不起来的。
三夫人也不在意,继续笑道:“你平日是最有主意的,大伯把孩子们叫去见先生,瞧着也是听了你的建议。”
话说一半,只笑看她,没什么言外之意的样子。不过是不信舒德音对世子夫人的说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