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西四那片。
“西四那边的胡同多,人杂,确实是接头的好地方。口罩、老头,跟之前在东单取信的描述对上了。”
他把烟点上,一边抽一边在地图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道,
“龙飞,明天白天,你亲自去北海公园,看看那个后门附近有没有什么固定的监控点。孙岳既然敢在那儿接头,说明他对那一带很熟悉,可能不止一次用过那个地方。”
龙飞点头去了。
大宝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天已经......
“占理?”大宝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半点温度,“孙谦,你当这会儿是开公审大会?讲的是法条、证据、程序——可你忘了,现在坐在台下听的,不是法院的审判长,是手里攥着喇叭、红袖标、大字报的人。”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甜腥气涌进来,远处南锣鼓巷口老槐树影子斜斜压在青砖墙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屋脊,翅膀划开一道细白的痕。
“七天,他翻遍了二十年档案、撬开了三十张嘴、记满了五本黑皮笔记本……可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大宝回过头,目光沉得像井水,“他最怕的,不是我们有证据,是他自己没证据——可更怕的,是有人替他造证据。”
孙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大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油印传单,轻轻拍在桌沿上。纸面边缘还带着新鲜油墨的潮气,右下角印着一行铅字:“市局革命群众联络组筹备处”。标题赫然是《揭发市公安局内部隐藏的修正主义温床——王国华、孙谦同志历史问题再审视》。
“今早门房老李塞进我信箱的。”大宝声音压得很低,“没署名,没公章,但油墨是咱们局文印室新换的蓝黑双色印油——上周才领的货,全城就咱们一家用。”
孙谦一把抓过传单,手指一抖,油墨蹭了指尖。他快速扫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这上面写的‘王国华1953年借调赴津期间,私自会见境外侨胞’……根本没这回事!当年他是跟着运输队押送粮种去静海县,连县城都没进过!”
“还有这儿。”大宝指尖点在另一行,“‘孙谦多次利用职务之便,为南锣鼓巷其兄经营的杂货铺减免工商管理费’——他哥那铺子1956年就并入国营百货公司,账目全在区商业局存档,孙谦调来市局前,连工商所的门槛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孙谦胸口起伏加快,嘴唇绷成一条白线。
“这不是材料。”大宝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却像钉子楔进空气,“这是信号弹——周通自己不敢落笔,可已经有人替他把火药桶搬到了门口。明天一早,这张纸就会贴满食堂后墙、传达室玻璃、澡堂子隔板缝里……到时候,十个群众里九个半信半疑,剩下半个直接喊口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谦泛红的耳根:“你以为周通真信这些?他比谁都清楚全是胡编乱造。可只要三个人传、十个人抄、一百个人围上来问——真相就变成了‘可能真有’,而‘可能真有’,就是运动里最锋利的刀。”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办公桌上几张散页,哗啦啦翻飞如受惊的鸟群。孙谦伸手按住纸角,指节用力到泛青。
“那……咱们怎么办?”他声音哑了,“等他们贴?等别人喊打倒?”
“不。”大宝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黄铜钥匙,轻轻搁在传单旁边。钥匙齿痕粗粝,锈迹斑斑,背面刻着模糊的“1949·北平”字样。“南锣鼓巷东口那间老库房,门锁还是解放前装的。三年前清仓,我亲手封的,钥匙只有一把。”
孙谦瞳孔骤然收缩:“您说……‘福记酱园’后院那个?”
“对。”大宝颔首,“库里堆着四十七箱旧档案、十八捆手写案卷、六十三本交接台账——全是1949到1957年间市局前身‘北平特别治安处’的原始记录。当时条件简陋,好多事没走正式流程,靠的就是老科长们手写留底、当事人摁红手印。”
孙谦猛地坐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王国华外派批文原件?有他1953年押运粮种的全程路单?”
“不止。”大宝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弧度,很淡,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还有1952年供销系统整顿的原始会议纪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孙家父子属历史遗留债务纠纷,与政治立场无关,不予立案审查’。签字人,是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部长,后来调任东北局。”
孙谦呼吸一滞,随即重重一拳砸在大腿上:“我去取!今晚就去!”
“你不能去。”大宝摇头,“周通的人盯你盯得比狗还紧。从你办公室到库房,必经三条巷子、两个岗亭、七个晾衣绳——晾衣绳上挂的每件衣服,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他拉开抽屉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老式圆框眼镜、一顶洗得发白的工人帽、还有一小包深褐色药粉。
“王师傅今早递来这个。”大宝拈起药粉,在指腹捻开,“他熬了三十年中药,认得每味药材的筋络。这包是‘苦参+地骨皮+陈艾绒’,混进热水里,熏蒸半小时,能让人眼底充血、喉咙发哑——像极了连熬三夜赶材料的文书员。”
孙谦怔住:“王师傅……是文印室那个?”
“嗯。”大宝点头,“他儿子去年分到交警队,跟王国华带过的实习班。昨儿晚饭时,王师傅端着碗蹲在胡同口,看见周通组里俩人正扒着咱单位墙头,数咱们办公楼第三层第几扇窗亮灯。”
孙谦喉结滚动,忽然懂了什么,低声问:“所以……今晚要‘病’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