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他是在狡辩还是真心的。可既然他说要自贬修为为金丹,大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又在帐内说了一些事、分派了各自的任务之后,众人就散开去,为明天姜命自贬修为、营中散修无法被继续弹压而做准备了。...夜色如墨,帐外风声渐紧,像是有无数低语在林间穿行。帅帐之内灯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姜介立于帐中,衣袍无风自动,眉心一点赤光缓缓隐去??那是他散功的征兆,灵神之力正一寸寸退入识海深处,如同潮水退去,留下干涸的滩涂。“你真要这么做?”李无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划过铁石。姜介微微一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久违的温润:“我若不如此,你们如何信我?血神教约战八部,为的本就是‘名’字。他们要借这一战扬威天下,而你们……需要一个能与之抗衡的‘人’。我不是姜命,也不是都天司命,我只是曾被执念困住的一缕残魂。如今既已醒悟,何不舍此虚妄,换一场清明?”他说完,双手结印,口中轻诵古咒。刹那间,天地气机震荡,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自他体内溃散而出,化作漫天星屑般的光点,飘散于夜风之中。那不是简单的修为跌落,而是主动剥离权柄、斩断因果的大道之举。连远在百里之外的金水镇老槐树下,一只正在啃食供果的狐狸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它感知到了某种古老存在的陨落。帐内诸人皆屏息凝神。赵奇的手指微微抽搐,似想出手阻拦却又强自按捺;梅秋露眸光微闪,指尖轻轻抚过袖中一枚青玉符令,那是她与黎晨宁早年定下的信物。只有李伯辰静静看着姜介,仿佛透过这具躯壳,看见了千年前那个站在昆仑墟顶、手持画皮卷俯瞰众生的白衣身影。“你舍的是神通,留的是道心。”李伯辰忽然道,“可血神教不会给你时间养伤复原。明日约战之地设在断龙岭,那里地脉紊乱,阴气冲天,正是他们最擅长的战场。”“所以我才更要今日散功。”姜介试探着迈出一步,脚步略显虚浮,显然境界尚未完全稳定,“唯有真正落入凡尘,才能看清那些藏在规则缝隙里的东西。你们以为血神教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候约战?八部之中已有三支倒戈,其余五部人心浮动,看似团结,实则各怀鬼胎。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强者,而是一个破局之人??一个愿意把自己踩进泥里,再从污泥中开出花来的疯子。”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无相身上:“你说是不是,小剑主?你早就知道我能赢,但你也知道,若我不先败一次,这场局就永远解不开。”李无相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让薛宝瓶用金缠子承接香火愿力。她明日出战,并非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哪怕是最弱小的存在,也能因信念而短暂触及天阶的力量。那一瞬的光辉,足以点燃更多人的勇气。”帐外忽起一阵阴风,吹得灯焰剧烈晃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帐顶,轻如落叶。曾剑秋猛然抬头,手中长剑已出鞘三分,却被黎晨宁抬手制止。“别惊动他。”黎晨宁低声道,“是八部派来的监察使,专为确认姜介是否真的散功。若我们动手,反倒坐实了太一教包藏祸心的罪名。”话音未落,那黑影已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地面,转瞬消失不见。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鹰啼,凄厉刺耳,随即归于寂静。“他们信了。”姜命低声说,语气竟有一丝释然,“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教主’,也不再是操控命运的‘司命’。我只是姜介,一个想要赎罪的人。”“赎罪?”赵奇冷笑一声,“你以为散个功就能洗清过去屠戮三城的血债?那些冤魂还在幽冥深处哭嚎,每一夜都在呼唤你的名字!”“我知道。”姜介闭上眼,“所以我答应你,若明日之战我侥幸存活,便随你前往幽四渊,亲手将自己封入镇魂碑下,任万鬼噬咬百年,以偿旧孽。”此言一出,满帐皆惊。李无相瞳孔骤缩:“你疯了?镇魂碑乃上古刑罚,专惩逆天之徒!纵然是合道真人都熬不过十日,你如今只剩姜命修为,进去便是形神俱灭!”“所以这才是赎罪。”姜介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泉,“不是逃避,不是权谋,而是直面。你们总说我变了,其实我没有变,只是终于敢面对自己真正害怕的东西??不是失败,不是死亡,而是被人记住时,那份混杂着憎恨与恐惧的目光。”帐内一时静得可怕。连风都不再吹,灯焰凝固如雕塑。许久,梅秋露轻轻叹息:“师兄……你何必如此?”“因为我想活着。”姜介忽然笑了,“不是作为神明活着,也不是作为传说活着,而是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地活一次。哪怕只有一天。”李无相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他曾以为姜介不过是披着旧日皮囊的傀儡,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觉醒从来不是恢复记忆或重掌权柄,而是在彻底失去一切之后,依然选择前行。“那你明日之战……”他迟疑道。“我会输。”姜介平静地说,“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血神教会派出他们的尸仙,那是一位早已超越金丹、半步踏入元婴的存在。我没有胜算。但我可以让他‘以为’他赢了??然后,在他庆祝胜利的那一刻,引爆埋在他识海中的‘画皮种’。”“画皮种?!”李无相猛地站起,“那是你当年炼制的禁术,一旦种入他人魂魄,便可悄然篡改其认知!可那术法早已失传,且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神志错乱,重则当场暴毙!”“所以我才要今日散功。”姜介淡淡道,“当我的修为跌至姜命境,神魂变得极为脆弱,反而成了最好的媒介。就像一根极细的针,能无声无息穿过最严密的防御。只要我能靠近尸仙十丈之内,便有机会种下画皮种。而他死后复苏之时,便会以为自己是……太一教的卧底。”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对命运本身的欺骗。“你这是要把整个血神教拖入混乱。”赵奇喃喃道,“一旦尸仙倒戈,他们内部必将分裂。尤其是那些依附于尸解之道的长老们,谁还能安心修炼?”“正是如此。”姜介试图活动了一下手臂,脸色略显苍白,“我不求一战定乾坤,只求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就要靠你们了。”李无相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布下的局?”“从我在金水镇吃下第一碗阳春面开始。”姜介微笑,“那时我就知道,真正的力量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烟火之中。你们守护百姓,百姓供养香火,香火凝聚愿力,愿力滋养修行??这才是正道循环。而我过去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截断这条河流,把水引向自己的池塘罢了。”帐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我去准备薛宝瓶的仪式。”李无相转身欲走。“等等。”姜介叫住他,“还有一事。金丹的事……你要小心。我虽已放出梅秋露肉身,但她体内的金丹并非原本那一颗。有人动过手脚,替换了‘命核’。真正的金丹,恐怕还在血神教手中,作为某种更大阴谋的关键。”李无相脚步一顿:“你是说……夺舍?”“不止是夺舍。”姜介神色凝重,“他们在培育‘共命体’??将多个金丹融合为一,造出能承载血神意志的容器。如果我没猜错,目标就是你。因为你有金缠子,魂魄坚韧,最适合成为宿主。”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以你让我师妹出战,也是为了转移视线?”李伯辰沉声问。“是。”姜介点头,“让所有人以为焦点在薛宝瓶身上,实则保护真正的核心??你。只要你不暴露,他们的计划就无法完成。”李无相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想起昨夜梦中那道模糊的身影,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归来吧,归来吧,你的身体已经准备好……”原来不是幻觉。“我会小心。”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但你也一样。别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姜介笑了笑,没回答。待李无相走出帐外,东方已现出一抹朝霞。晨雾弥漫,营地渐渐苏醒。士兵们聚集在校场,听闻即将与血神教约战的消息,起初骚动不安,但在发放了粮饷与丹药后,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许多人甚至高呼口号,士气意外高涨。李无相穿行其间,来到一处僻静营帐。掀帘而入,只见薛宝瓶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面色宁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她的头顶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正是金缠子本体,此刻正缓缓旋转,吸纳四周飘来的微弱愿力。“师兄。”她睁眼,轻声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李无相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日之内冲击小劫金丹巅峰,即便有金缠子护持,也会对魂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可能再也无法突破元婴。”“可如果我不去,会有更多人死。”薛宝瓶微笑,眼神清澈如初雪,“而且……我也想看看,站在高处的风景是什么样子。”李无相喉头一哽,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取出梅秋露交给他的四十四枚合道真人法体残片,一一布置于阵法八方。每一块碎片都蕴含着磅礴的生命精华与大道烙印,足以支撑一场逆天改命的仪式。金缠子感应到能量波动,骤然放大光芒,将薛宝瓶整个人笼罩其中。“开始吧。”他说。阵法启动,天地灵气疯狂汇聚。薛宝瓶的身体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骨骼在重组,经脉在扩张。她的呼吸越来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强,宛如擂鼓。金丹在丹田中急速旋转,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能量洪流。与此同时,断龙岭方向,乌云压顶,雷声滚滚。血神教的队伍已然抵达。为首的尸仙身披黑袍,面容枯槁,双眼空洞无神,唯有眉心一道猩红符纹隐隐跳动。他身后跟着七具棺材,每一具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姜介当真散功了?”尸仙冷冷问身旁一名童子。“千真万确。”童子恭敬答道,“八部监察使亲眼所见,其气机已跌至金丹后期,近乎凡人。”尸仙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笑意:“好,很好。那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秩序如何崩塌。今日之后,太一教将成为我血神教的附庸,而这第一战,就由我来亲手终结他的尊严。”话音落下,天地为之变色。而在太一教营地,薛宝瓶的金丹终于凝成圆满之态。她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气势暴涨。短短一日,她竟真的达到了小劫金丹巅峰!“我能撑一刻钟。”她站起身,声音清冷,“再多,金缠子也压不住反噬。”李无相递给她一把短剑:“这是我连夜重炼的小劫剑,融入了七枚法体精华。虽不及真正的神兵,但也足够你发挥全力。”薛宝瓶接过,点头:“够了。”两人并肩走出营帐,迎着朝阳走向校场中央的传送阵。其他七位小将均已就位,神情肃穆。姜介站在阵前,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显然散功后的副作用正在加剧。“准备好了吗?”他问。“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应道。传送阵光芒大作,八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断龙岭上,狂风怒号。当薛宝瓶踏足战场的那一刻,尸仙忽然眯起了眼睛。“奇怪……”他喃喃,“这丫头的气息,怎么有点像……当年那个青囊仙?”话未说完,薛宝瓶已拔剑而出,剑锋直指苍穹。“今日一战,不为胜负。”她朗声道,“只为告诉你们??哪怕是最微弱的火苗,也敢向黑暗宣战!”剑光乍起,如朝阳破云,照亮整座山谷。而在她身后,姜介悄然闭目,一滴鲜血自眼角滑落。画皮种,已随目光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