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叶影斜斜爬过桌面，正落在那三行铅字之上。

杨秉彝搁下笔，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身对方言低声道：“这小子……比你当年答辩时还稳。”

方言没笑，只将那份档案轻轻合拢，指尖在封皮“关庆维”三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开录用登记本，蘸墨，落笔。

墨迹未干，他抬眼看向关庆维：“协和妇科组，即日起跟诊赵蕴芝主任。她专攻盆腔瘀阻型崩漏三十年，手上积案三千余例，你先抄方三个月，每天交一张‘脉象-舌象-腹诊-用药反馈’四联笔记。研究院那边，你负责牵头整理朱道长下册‘寒瘀癥积’类医案，按‘病机图谱—治法层级—药物剂量阈值—禁忌警示’四维建模，月底前交初稿。”

关庆维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遵命。”

“还有。”方言顿了顿，目光沉静，“赵主任脾气硬，骂人不看脸，你挨训别往心里去。她骂得越狠，说明越当你可造——当年我跟诊她，第一天就被她摔了三张方子，说我写‘白术’写成了‘白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关庆维嘴角微扬，眼里终于有了少年气：“那我明天就去领方纸。”

送走关庆维，杨秉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忽道：“你这师弟，比郭志远还敢拆招。”

“嗯。”方言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柜里那只旧木匣——朱道长的两册手稿正静静躺在其中，匣底压着一张泛黄纸条，上面是方言自己写的蝇头小楷：“医非术，乃道；道非空，乃行。”

他抬眼望向窗外长廊，那里还候着十几位医师，有人攥着简历指节发白，有人反复捋平衣袖褶皱，有人默默背诵《内经》条文。阳光穿过玻璃，在他们肩头镀出薄薄一层金边，也映亮了走廊尽头新挂的铜牌——“中国中医科学院·民间医学传承与创新中心”。

这牌子是昨儿刚钉上的，漆色未干。

方言起身，推开办公室门，迎着走廊里浮动的尘光与期待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下一位，请进。”

话音落，他返身回座，打开下一份档案，指尖翻过纸页沙沙作响。

那上面印着的名字是：林墨涵。

而此刻，院门口一辆绿漆吉普正缓缓停稳。车门推开，一位穿藏青工装裤、白衬衫挽至小臂的女子跳下车，肩上挎着帆布包，发尾被十月的风拂起一缕，目光沉静扫过研究院大门上方那方崭新匾额——“继绝学，开生面”。

她抬步登阶，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声如叩钟。

方言听见了。

他没抬头，只将档案翻至第一页，目光落在林墨涵履历栏那行小字：“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主治医师，1975年参与江苏省赤脚医生培训大纲修订，擅长妇科疑难症及产后调摄，尤精‘寒瘀胞络’系列治法。”

窗外风起，梧桐叶簌簌翻飞，如无数素笺纷扬而落。

他提笔，在录用栏写下第一个字——

“林”。

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长廊尽头，林墨涵的脚步声渐近，不疾不徐，仿佛踏着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律，正一步步，走向那扇尚未完全敞开、却已透出光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