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贤达点点头说:“明白,市长放心,翻不了天,压得住。”
储贤达盯着史国,心里窝火极了。倘若在平时,史国和他说话说到“咱们”“你我”这个份上,那他会感激与欣慰的,可现在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史国调到云水市时,他已经做了一任办公厅主任。史国做了代理市长后,却表现出了想换他的意思,曾暗地里物色过几个人选,和书记沟通时,书记说不急么,马上换届了,到时候一并调整。新官上任更换老的班底,把譬如秘书、司机,包括秘书长、主任等贴身的人换成自己人,在政界这像法律法规一样正常。但是,史国调到云水市起初是常委、常务副市长,作为办公厅主任,虽然史国不是他服务的核心,但史国将来接市长的势头很明显,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因此,在史国身上他投入的精力可以说超过了市长,竭心尽力,小心呵护。可史国做了代理市长却要换他,这说明他几年赤诚忠心的服务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他能不窝火?但他窝火也只能窝火,官高一品压死人,等级森严的官场就是这个样子。
史国说:“贤达,这事不简单哩,你必须给我一个圆满的交代。”
储贤达说:“明白,市长放心,我会处理得让您满意。”
史国挠挠头说:“这事不可以掉以轻心,风起青蘋页之末,尤其是如今的微博可不是一片净土,更是不可小视。”
储贤达已是两届办公室主任了,马上要换届,肯定是要动,可是动得好与坏,史国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可史国至今未跟他谈过,这时间史国说“当下正是你我的关键时期”,显然是一种暗示,却又带着胁迫的味道。他也只能表现得更诚恳和虔敬。
史国站起来说:“山区农民嘛,小农意识,你去处理处理吧,不要太强势,要笼络他们。”
储贤达说:“明白,明白。”
回到办公室,储贤达自言自语骂出一句“娘稀屁”,抽了一根烟,给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程玉清打了电话。能管奶牛场的部门很多,之所以选择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是因为程玉清是他的妻弟,这种事当然还是需要亲信去办。要说他亲自跑一趟也行,大黄奶牛场是叶明川的,多年交情了,只是一方面他不想纠缠得太深,像史国这样善于运作的领导干部,是可以用前途未卜来形容的,一旦倒台,难免会把他牵扯进去,虽然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但沾上了就是个污点,竞争对手就会拿这事做文章。官场就是这样,只要你在场,永不缺对手。市长牛八玉栽了跟头就把办公厅主任刘远达带进去了,因为有几个关键的暧昧的场合,刘远达都在。要说也真是滑稽可笑,主任本就是领导的跟班,职务所在,职责所在,但事出了,人就有话说,刘远达就落了个失察失职、监督不力的处分。这听上去就像是笑话,可到了现实中就是事实,一个跟班去监督领导,除非脑袋让门夹了。用人们的话说是上床打老婆,不想干了。尽力配合还尚嫌不够默契,你监督试试,不要说是监督,就是不同意才说了一半,人家就打发你走路了。只要刘远达一有机会,竞争对手就拿这处分说事,匿名信雪花一样,搞得刘远达很是郁闷,原地踏步一直踏到退休。另一方面叶明川至少有半年多没跟他联系了。叶明川以养奶牛起步,后来进入房地产领域,发展得如日中天。去年圈下一块地,想修改一下用途,通过他想请史国吃饭。他请过史国,史国却没给他这个面子,说过段时间再说吧。但凡这种事本就很敏感,史国以后不提,他也不好再说。可这个家伙竟然这么长时间不跟他联系。
程玉清来后,储贤达说,大黄奶牛场有一个送奶的瘸子叫徐富贵,拦了市长调研的车队,搞得市长下不了台,市长很生气,你告诉奶牛场老总,快点打发瘸子回乡下去。
尽管程玉清是自己的小舅子,但也不能告诉他真相。针尖大的窟窿进来斗大的风,少一个知情人就降低一个传播点、一个风源点,少一只蝴蝶的翅膀。一个事件能造就一个人,也可以毁了一个人。这件事对他无疑是一个考验,事关他下一步前程。他不能马虎,官场是高度敏感的,敏感得都有些小心眼儿。所以史国才用了蝴蝶效应。
程玉清要走的时候,储贤达对程玉清说,带上点儿钱,尽管他采取的方式有些偏激,但终归是农民,一个农民从山里来到城市讨生活,委实也不容易,怪可怜的,不要威逼强迫,别生事端。又说,不过,大黄奶牛场是该给点儿教训,出了这种事,他们是难辞其咎的,找个三聚氰胺什么的借口,搞出点儿声势来,对市长也有个交代,市长可是盯着这事哩。
4
就像那电视名儿——《幸福来敲门》,徐富贵已经听到幸福的敲门声了。他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已经看到天光了。儿子徐鹏明年参加高考,按老师说的,重点大学没大问题,要是发挥得好一点儿,上北大、清华甚至拿个状元也是很有可能。这就意味着再有一年,他也就从苦水潭底爬上岸来了,彻底解脱了,接踵而至的就是大段大段的好日子。徐富贵心里说,水秀啊,你看着吧,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真真的。
徐富贵上午送牛奶,下午清理牛棚。上午送牛奶的四个小时,楼上楼下的,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有时候为送一瓶奶要爬六层楼。他本就一条腿不得力,真是抽筋扒骨,送完整个人就跟瘫了一样。下午清理牛棚的活儿可以不干,但另有一份工钱,徐富贵当然要干。人只有穷死的,没有挣死的。虽然辛苦,但有希望的辛苦也是幸福。
徐鹏现在是寄托了他全部的幸福与希望。
他一头扎进南窑肚儿里就是五年,正如那歌唱的,我的黑夜比白天多。从南窑肚儿里爬出来,从银行取出五沓新崭崭的老人头,他就直奔章家台去了。任福娶媳妇时请他催箱娶人。任福媳妇的表妹水秀是陪娘,他就盯上了水秀,也把水秀家里的情况摸了个清楚。水秀的哥哥强子娶不上女人,又好吃懒做,不出去打工,就在家里祸害,把家里祸害得鸡飞狗跳的。这个狗食在镇上耍小姐让警察捉住了,捎回话来让拿钱赎人,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水秀爹又羞又气,就决定用水秀给强子换个媳妇安顿了事。水秀一直在城里打工,捎话带信的叫了多次也叫不回来,水秀爹就上吊、抹脖、跳窑地把水秀从城里逼了回来。可现在换亲要找个合适的并不容易,计划生育以后,家家子女都少,而且都在城里打工。还没探访到合适的茬口,他背着钱上门来提亲,水秀爹是杠木做的擀面杖,直来直去,说强子把媳妇娶到家得五万,我多一分钱都不要你的。他把五沓票子压在了水秀爹眼前的炕桌子上,就把水秀拴下了。水秀爹怕夜长梦多,说就这个月吧,找翻皇历看个日子,把亲事抓紧办了。这样没出一月,他就把水秀娶到了家。新婚之夜,他知道水秀有多么的不甘心,或许哪天早晨起来就不见了,这几年村上跑了媳妇的不少。因此,他是既要过日子扒光阴,还得守着水秀,过得提心吊胆。两年后,水秀生下了徐鹏。有了娃,他心才落下来,娃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疙瘩,是最能拴住女人的。就想着水秀不会跑了,要跑就不会给他生娃了。日子开始喜人了,他是精神抖擞。儿子生下的第三天,他就宰了一只公鸡,烫拔煺洗,开肠破肚,拾掇干净,又捞了两方子腌肉,割了几把韭菜,提着去找小先生给儿子起名。村子里许多娃都是第二天要上学念书了,才寻先生求大名。先生一天起十几个人名儿,着急忙慌地连多想一阵子的工夫都没有,哪里能取个好名儿?
小先生是来支教的,城里人,白白净净的,虽没戴眼镜,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但说是名牌大学生,学问大着哩。小先生问他想要个啥意思的名儿。他说和别的娃不一样。小先生说咋个不一样?他说有点儿意义的,想想又说别老是富呀福呀财呀宝呀贵呀的,我爹给我起名叫富贵,光村子里就有五个大名小名叫富贵的,日子都过得寒寒苦苦的。李庄、周滩、芦花台叫富贵的也不老少,有一回我去草鞋镇赶集,听得有人喊富贵,我应了声,不远处也有人应了声,结果,人家喊的还不是我们两个。小先生就笑了,他也笑了,说要有文化、有文采、有个指望、有个念想……小先生摆摆手说知道了,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就叫徐文化?他嘿嘿一笑,说有文化,不一定叫文化噻,这名字叫的人也多了,李上庄有个叫文化的,我认识,一点儿文化都没有,赶驴吆骡子都日娘喝爹的,打女人用棒子。他说不急,娃才养下,慢工出细活么,赶满月起好叫出去就行。又说按我们徐家宗谱一辈两个字,一辈三个字,我儿的名只能取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