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小张说:“老徐,捡了个金元宝,唱起红歌来了?”
徐富贵美滋滋地说:“可不是捡了金元宝,不是捡了个金元宝,能坐上你开的小车?”
司机小张说:“老徐,你可是我送过的级别最低的人。”
徐富贵高兴啊,就说:“谢谢你。”
徐富贵知道小张这辆车是支应“公差”的车,专门供那些干部调用的。奶牛场有好几辆支应“公差”的车,干部们有私事,随叫随到。
小张说:“谢啥,我喜欢拉像你这样的人,那些干部,什么玩意儿,白坐别人的车还牛逼哄哄的。”
徐富贵说:“谢谢你。”
小张说:“别看他们牛逼哄哄的,没有你快乐,一上车就骂这个骂那个,你是我拉过的人里最快乐的。”
徐富贵的情绪感染了小张,小张也跟着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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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史国有半个小时的读报时间是不变的。七八份报纸,半个小时也只能大致浏览一下要闻版、时政版,这些版块的新闻,其实看个标题也就知道内容了。不过,对于深度报道,他还是看得很细的。这天早晨,他读到的深度报道是关于清理整顿高考移民的。这是个规律,随着一年一度高考的临近,报纸关于高考的话题已经热了起来。
看过报纸,史国打开一封来信,是一封强烈要求对挖尖子行为进行严厉制裁的来信,信写得很扎实,罗列了几所学校近三年高考前50名学生中挖来的学生名单。这样的来信他已经接到了好几份,都没有当回事,一方面你挖我我挖你,对于每所学校来说,当然是大事,事关升学率、学校排名次、教师奖励、政府关注度等一系列问题。可放到全市的角度来看,又能算得上什么事,肉烂了在锅里。另一方面这种风气跟自己扯着关系,应该说这种被称为“挖坑”的挖尖子生风潮还是他带的头,他再出面整顿,会把自己的过去勾引出来。在官场对于一个官员,有些东西会成为过去,但却不会消失。
当年,他在教育局(当时不叫教委,而叫教育局)任副局长,正是以高考论成绩、以入学率定天下的时代。学生潮水一样涌向名校,几所名校压力很大。为了振兴一些学校,再创造几所名校,教育局做出一项举措,教育局四名副局长、一名副书记、两名副处级待遇的领导,每人兼任一所学校校长,在为期三年的时间里,把这些学校的升学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以上。他兼任四中校长,当时的四中在云水市学校的排名中远远落后于它的名字所代表的名次,排在中下游。三年时间要打造一所学校,谈何容易。基础扎实、成绩优秀的学生都是冲着高考升学率而选择学校的,几大名校可以说垄断了优秀学生资源。从这一点上讲,马太效应在教育上呈现出的效应,远比在经济上呈现出的效应更加快速、更加显著。他就想到了一招:挖尖子生,以丰厚的奖学金和各种利益诱惑尖子生到四中就读。四中周围那些门面房的租金、补习班的收费甚至是节省下来的各种经费全都用在了挖尖子生上。这是一个损人利己的、一箭双雕的妙计,挖走了尖子生,别人的成绩掉下去了,自己的成绩提高了。尽管这十二分的不道德,但却有百分之百的收效,升学率第一年就提升了百分之十,而且出了全省文科状元,成为从上百所学校中杀出的一匹黑马,名声大震。第二年,马太效应开始显现,优秀学生就会潮水般涌来,成井喷之状。三年时间,四中升学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一跃跻身全市学校第一梯队,而他也因此成了教育系统的一匹黑马,升至教委主任的位置,四中也升格为一所副处级学校。其后,抢挖尖子生愈演愈烈,从市内互相挖,最后蔓延至全省挖。这也引发了各种评议,当然主要的是抨击。不过,他自认为功大于过,几年间几所二三流学校晋升为一流学校,打破了四五所名校一统高考天下的局面,缓解了名校的压力,也让名校有了危机感,不断自我更新。在心里他有一个自认为很贴切的比照:如今在市场上叱咤风云的那些大老板,如果细查深究,哪位的第一桶金是经得住审查的?可当公司规模越做越大,一切都会自我矫正,步入遵纪守法的轨道,创造社会价值。
看着这封信,史国忽然想到了乔大兵。他到云水市,乔大兵已是教委主任,这几年他精力主要放在城市建设、经济建设上,对教育说不上重视,因此,对乔大兵他了解得并不多。有不少关系因为子女入学找到他,他也批过不少条子,乔大兵也都妥善安排了。几项民生工程中有关教育的也抓得不错,有能力、有想法。可是,这个乔大兵不像一些部门领导总是通过各种借口跟他套近乎、拉关系。虽说市直属部门都归各副市长分管,但他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各局委办的重要举措最终的拍板定案在他这里。这让他觉得乔大兵跟他有些隔阂。官场讲的是线,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一条线,这些线有重复的,有交错的,但他这条线是主线,所有的线都希望往他这条线上归并,归并不到一起的那就是这条线有另一条主线。乔大兵不走他的关系,就意味着会在另一条主线上。或许那条线正是他的竞争对手。股市有这么句话,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到了官场就成了换届有风险,做官需谨慎。换届即将开始,他是代市长,代市长毕竟还不是市长,别人还有活动的希望,一线曙光也是曙光,而取不了“代”最终走麦城的也是大有人在。在官场代人事之变往往会促使一些关系十分微妙。从乔大兵这个角度讲,教委是一个大口,教委主任是市级领导的热门人选,云水市几届教委主任都成了市级领导,乔大兵不可能没有想法。倘若如此,这件事就变得很诡秘。尽管徐富贵事件他能肯定是一个单纯的事件,但倘若被官场利用就不再那么单纯了。乔大兵能把徐富贵的儿子从一个县城弄进一中读书,那就证明他们不是一般关系,这个突发事件徐富贵不可能不告诉乔大兵,那么乔大兵就是这件事最知根知底的知情者,就是一个风源点。
想到这里,史国抓起笔就在上面批了八个字:“盗名窃誉,道德沦丧!!!”想想,又写了八个字:“钓名之人,无贤士焉。”这是《管子》中的一句话,用在这里是再贴切不过。然后打电话叫来储贤达,把信递给储贤达。
储贤达看后,史国问:“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