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刘婉香便在手里攥了一块大洋,到镇街上去等着。当那黑胖的倪姓科长叼着他的旱烟袋儿过来招人的时候,刘婉香挤进人群中去,按照坐地户教的,不由分说便先将大洋硬塞进倪的手里。倪横了刘婉香一眼,却把大洋又塞还给刘婉香。刘婉香以为是钱少了一点儿,狠狠心,又添了一块大洋,再次塞过去。倪这次竟然翻脸了,把大洋扔给刘婉香,当众臭卷了刘一顿,说:你以为我是窑子里的娘儿们啊,给钱你就能操我?说得那些来聘工的人都哈哈大笑。刘婉香被笑得一脸赤红,心想真是不该听那坐地户的,非要来考验坚强如钢的共产党,结果惹了一身骚!但刘婉香挨了骂还不走,这个倪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走了他的任务怎么完成啊?刘婉香就站着等,他想等没人的时候再最后试试。等到倪招完了当日的工,人都散去了,倪走过来,看见刘婉香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两块大洋,倪黑胖的脸笑了,说:“你还真是个老鳖咬人不松口的主儿啊!那走吧,上家去坐坐。”
倪科长领着刘婉香回他家去。
倪的家在前面叫王庆坨的村子里,离杨柳青镇有个六七里地。到家的时候,倪的婆娘正在驴圈里给驴上药,见自家男人领着人来了,过来给客人沏一壶茶,又忙着去招呼驴,说驴这几天从地里往家驮玉茭棒子,打背了(指驴的脊背磨破了皮——李唯注),不紧着上药,要耽搁地里的活。刘婉香听着分外亲切,想起了他在大宋楼村农耕的日子,惊异地说:“科长,你家咋也过这种日子啊?”倪说:“农民嘛,日子不这么过咋过?”倪说共产党进城的干部,十有八九都是农民,家眷都是农村的,过的都是土里刨食的日子。刘婉香这时将那两块大洋送了过去,用农民之间的语言热热乎乎地说:“哥,我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咋样,这会儿没人了,你就收下吧!”倪科长看着那洋钱,从心里透出喜爱来,但却再次把钱推还给了刘婉香,说钱是真不能收!倪说他在晋察冀当兵的时候,连里有个司务长贪污了七角钱的伙食尾子,给查了出来,连长不说要枪毙他,在一回打仗的时候,连长就让他第一个往上冲,连五步都没跨出去,就让敌人的机枪打成了漏勺,等于是变相枪毙。共产党有铁的纪律,收钱是要掉脑袋的!倪转了一个圈儿,最后说:“钱我是不能要,你要是真有心,这样吧,家里过日子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看着给添置点儿,就当咱是走亲戚你给送的。”
刘婉香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倪科长想让他添置啥,要是让他买头驴呢?党国的经费里可没给买驴的钱!刘婉香小心翼翼地问倪家里都想添置点儿啥?哆哆嗦嗦地说他这就去买。
倪说:“农民嘛,你给买个翡翠碗儿俺还不知是用呢还是供呢!”
倪说就给驴买副驴拥脖吧,一直就想买,可钱老不凑手。再给打一斤灯油,买个新的灯碗儿,就行了。家里的灯碗儿使了好多年,边都磕烂了,露出瓷碴子割手。
刘婉香万万想不到,连说中中中!倪的行为让刘婉香心里对“共产党万岁”打了一点儿折扣,但刘婉香还是打心眼里认为,共产党真是比国民党强多了,共产党连贪污都是这么朴素!刘婉香随倪去了王庆坨的集上,拢共花了半块钱,买了驴拥脖和灯碗,打了灯油。倪让刘婉香给他送家去,说他自己要赶回地委去开会。刘婉香就又将这些东西给帮忙提到了倪家。倪的婆娘看着灯油、灯碗和驴拥脖,高兴死了,直笑得合不拢嘴。
刘婉香返回走到村口的时候,倪的婆娘又抱着个瓦罐从后面追上来,对刘婉香说:“大兄弟,你就手再给买罐盐吧!”
刘婉香便又再花一角钱给倪家买了一罐盐。
就这样,刘姓特务婉香用一副驴拥脖、一个灯碗、一斤灯油和一罐咸盐,对共产党的干部贿赂成功,于第二天就走进了哨兵层层把守的石家大院,被正式招录为天津地委机关庶务科的职工,在机关食堂做勤杂。刘姓特务在中共天津地委的宿舍里放下他的行李的时候,他自己打死也想不到,打入敌人内部会是这样的轻而易举!
刘婉香打入后,于次日去送情报向上级报告这一情况。送情报的地点在天津南市一家叫作“一瓣香”的茶楼,在茶楼的一处墙角,有一块活动的砖头,里面事先已经被掏空了,刘婉香只需把砖头抽出来把情报放进去再把砖头塞好,过后自然就会来人把情报取走。刘婉香写好情报后,去茶楼找机会塞进了砖头洞里。这份情报他写得依旧错别字连篇,让国民党的长官连蒙带猜才明白他是报告说他已经打入了中共内部,正在伺机准备行动。同时刘婉香在报告中还说他要给国民党的领导提一个意见,那意见归纳起来大意是说:俺们培训时长官说共产党都不贪钱,以后可别再这样瞎说八道了,一棵树上的李子还结得不一样哩!共产党的干部刚进城,贪污腐化还处于起步阶段,要的东西不多,但不多也是钱啊!我要不送钱我能打入共党内部吗?这样瞎说会误导我们这些在基层当特务的,会真的以为共产党的干部全都不贪钱,不敢大胆拿钱去活动,这样咋能办成事呢?咋能完成党国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呢?刘婉香在报告中要求追加特务经费,要把准备给共党送礼行贿的钱预留出来。
上级回复说知道了,也没想到大陆“沦陷”以后共党的干部会有这些变化。上级说这种情况不光是天津一个地区有,各地的派遣特务都有这个反映,都感觉和培训时说的那些情况不太相符。国民党上级部门已经在根据新的形势变化商定新的应对策略了,已经在考虑要适当追加特务经费。上级让刘婉香先行动着。
刘婉香就先行动着。
四、第一次暗杀
刘婉香在石家大院一面做着勤杂,一面在寻找下手杀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机会。就在刘婉香即将行动之时,他突然发现他的整个行动有一个重大的缺陷:他没有杀心!刘婉香发现事到临头他却狠不下心来杀人了。尽管在理智上知道,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去杀人,但对这个之前即使动刀也只是杀掉过猪羊马牛生殖器的农民骟匠来说,真叫他为了钱以及还有几车麦子就去杀人,实在还是缺少情感因素的推力。刘婉香想:俺为啥要杀他俩呀?无冤无仇的!又没霸过俺的婆娘又没扒过俺家的房。这么杀人要遭天报应的!农民特务刘婉香在杀人之前被中华民族传统的农民习性而困扰,缺少一股推他下手的杀气。但在第十天的上午,这个困扰竟然意外地而且也是轻而易举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