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土城脸色骤变,慌忙辩解道:“我蒙谁也不敢蒙您呀。水尺上清清白白就是31.5米。”
宋水生顺着石砌台阶,来到水边,水尺已淹没了1米多,他蹲下身子,细细瞅着半米开外的水尺,看到水位在31.5米的格上飘动,再看看堤坡,总觉得蹊跷。他脱掉凉鞋,卷起裤腿,顺着台阶走到水尺边,躬下身子,眼睛盯着水尺,水位确实在31.5米的刻度之上。唯恐看得不实,他又细瞅一遍,但见回旋的水波在31.5米的刻度上波动。
像这样的大水经历过无数次,不看水尺,只瞧一眼堤面和水面的落差,瞧一眼坡面距离,他就能八九不离十地说出水位数据,误差只在毫厘之间。这是经验的积累,亦是多次防汛历练所致。但是今天是怎么了?水尺上显示的数据怎么与自己预估的水位相差20厘米呢?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呀。难道自己真的是年龄大了,老眼昏花判断失灵?
怀疑只在心里一闪而过,自信主导着思维。他坚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偏,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他紧紧地盯着水尺……
水尺的刻度清晰而骤新,他问王土城:“最近找人清理过水尺?”
王土城赶紧掩饰道:“没有,没有。”
从王土城的慌忙之中他发现了疑点,在水尺的顶部,他看出了破绽。他揭开粘在水尺上的一长条喷绘,瞬间水位在水尺上降至31.3米。他指着王土城,破口大骂:“狗日的王土城,你长出息了,竟然会用这种办法欺骗大众。生在东顺河边的人,眼睛就是尺度,你又欺骗得了谁呢?”
王土城被骂得灰头土脸,浑身发紧,他耷拉着脑袋,辩护道:“我没想欺骗谁。”
宋水生走上大堤,蹬上凉鞋,继续抨击道:“你狗日的不想欺骗,那你是何用心?你是老防汛了,不是不知道水位提高20厘米所要付出的代价。设防水位上警戒水位的劳力,警戒水位就要上保证水位的劳力。你算一算,村里该投多少钱?老百姓该投多少工?这是劳民伤财,对老百姓犯罪呀!”宋水生痛心疾首、气愤难耐,他对着王土城的脸,“你狗日的泥土腥气未脱,怎么做出这种糊弄百姓、欺瞒民众的滥事?”涎沫子喷了王土城一满脸。
王土城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委屈地说:“宋书记,借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事呀。我是按照领导的授意办的。领导初次防汛,心里有些发怵,苦无良方,便借提高水位,以期引起大家的警觉,多上几个人,他心里踏实。”
“胡扯!你狗日的心里踏实,但老百姓心里能踏实吗?”反击的话挂在嘴边,但宋水生没有吼出来。王土城只是执行者,始作俑者是王土城所说的“领导”——镇长白灵峰。要是以往,他会气急败坏、激愤不已地像弹出膛、剑出鞘般恶斥猛批一通。他憎恶这种为满足自己心里踏实而不惜损害民生民力的行径,更反感像这样为求所谓“保险”,采取“盐多不坏酱”的堆砌民资民力损伤百姓利益的行为。他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恶气。他不能在下属面前痛斥自己的搭档而影响班子团结。因为自己的直性子、坏脾气,他已经“骂”走了三位镇长。县里几次想调他到县直部门工作,却无合适的继任者,以至于他在林丰镇党委书记岗位上坚守了八年多。
“你给老子撕掉那个玩意儿,让水位恢复真相。”宋水生的气消掉一些,指示道。
“宋书记,我建议您别管了,揭穿了对谁都不好。”王土城小心翼翼进言道。
“唉——”宋水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着这声叹息,捏成拳头的双手逐渐松开。他警示道:“王土城,今后像这种事情你得顶回去!”
“我一个虾兵小将,顶得住吗?”王土城很是无奈,“再说啦,白镇长这样做,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希望把汛防好。”
宋水生的心里涌过一阵悲哀:为什么我们的干部总是打着好心办事的幌子,做一些损农伤农的事情?防汛本是天大之事,但是已经防了几十年上百年,有规律可循,有章法可依,为什么一定要多投劳、多投工而增加“保险系数”呢?你的嘴皮子一动,村里要增加多少负担,老百姓要耽误多少工夫?想到这里,宋水生的心便隐隐作痛起来。他痛这种怪事不仅不受到唾弃和谴责,却为大家见怪不怪地充分理解和欣然接受。尤其是王土城,和自己共事多年,也算得上是一个有正义感和是非观的人,居然去做这种屌事!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难道——他故意敲打道:“是不是有人给你许诺什么了?”
“没有。”王土城否认道,脸上极不自然。
“你那儿子大学毕业几年,在家里待着,我也想安排他上班。但是,没有编制,只能当临时工。再说啦,把他安排到水管所,父子同一单位,你那工作怎么开展?所以,只能等我调到县里后再想办法。”宋水生说。
王土城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僵持许久,看到宋水生一直板着个脸,王土城没敢再谈工作上的事,便转换话题,嘻嘻笑道:“宋书记,时候不早了,我请你到雯雯饭店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