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口(3)
她用力地掰开他的手,站起身,公事公办地说:“我叫司机等在楼下,让他送你回机关休息吧。”
“深更半夜的,我就不回去了吧。”他望着她的眼睛,征询道。
“你是即将要调到县城的人,何必让人捏到疼,嚼舌头说闲话呢?”她开导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有什么可顾虑的?再说,老子把大半生献给林丰这个最偏远的乡镇,做了八九年党委书记,资格最老,调到县城当个局长说破天理也不会受啥影响。”他犟着头,居功自傲地说。
“大家都传你当县水务局局长,可水务局是县里最好的科局之一,好多双眼睛盯着呢。”她慎重提醒说。
她的话让他产生了警觉,联想到前几天有几个政界好友到党校去看他,向他透露政府常务副秘书长和一个做了六年党委书记的同僚都在觊觎水务局局长的职位。当时他并没多在意,总认为自己资格老、资历深,又在湖区水乡工作,熟谙防汛业务,应该是水务局局长的不二人选。但听到她再次提及这件事,他便感到了一些不寻常。传言能够流进她的耳里,说明那几个竞争对手已经暗中行动并且“功课”做得很深了。而自己却稳坐钓鱼台似的不急不慌,真好像水务局局长非己莫属一样。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划过一缕不安。
“月底就要调整到位,这段时间不能出丁点差错,所以今晚你必须回到机关休息。防汛期间,千万别让人拿这说事。”她沉着建议道,拿手指捋顺他硬茬似的头发。
看来女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表现得比自己更加理性,更加稳健。
心里喟叹过后,他赶紧下床,趿上凉鞋,夺门而去。
2
白灵峰出生在武夷山边的一个小村庄,在他的记忆之中,不是嶙峋怪状的山石,便是花果飘香的山林。过了29个生日,何曾见过大洪大水?
从县上传来消息,汉江和东顺河沿线即将进入主汛期,他的心里一惊,吃过晚饭,便独自来到东顺河大堤上。看到汹涌澎湃的洪水,奔腾而来,直泻而下,心中顿时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他站在水尺边,看到水位只有30.6米,按照水情预报,最高水位将达到超历史的32.7米,整个东顺河将是满满当当惊涛拍岸,那是何等壮观、何等恐怖的画面。东顺河大堤能够阻挡住这奔如野马的滔滔洪水吗?
汛期到来之前,白灵峰一直以为自己是超幸运的。小学毕业作为地具备这种权威。但是,从很多事例来看,并不尽然。宋水生鲜少穿皮鞋,夏秋一双凉鞋,冬春一双解放球鞋。他说脚上的泥土有多深,和老百姓的感情就有多深。同时,宋水生下村到组,很少坐小汽车,总是骑一辆自行车。应该说,自行车在当今的机关算是稀罕物件了。他说,小车跑得快,不是和老百姓越走越近,而是渐行渐远。最让人难以理喻的是,他能在村支书家里和他们掰着脚趾头唠嗑闲扯,也能和他们光着膀开怀豪饮,还能和他们打草连铺同住同宿,掏心掏肝地一聊就是半夜的家常。
宋水生的做法似乎有些返璞归真,又似乎在追寻一种与众不同和不同凡响,努力地发扬本该保持却被我们逐渐抛弃的那种作风;但是,却有些不合时宜,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为此,白灵峰想过多次,起先对宋水生有的只是一种景仰和敬佩,继而又是羡慕和嫉妒,最后竟然演变成一种恨意了。因为他很想效仿宋水生的做法,但是,不仅仅存在一种境界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坚持的问题。他始终拉不下那个架舍不下那个脸,做着做着,感觉自己在“作秀”、在“装点门面”、在“东施效颦”,连自己都感到好笑。宋水生为什么能做得那么自然、那么顺溜、那么让人信服呢?他仔细琢磨后,最后得出结论:宋水生从参加工作以来就没有丢弃这种好的传统,一直保持着这种贴近群众、亲近百姓的作风。而自己现在好比一个从军多年的军人回家去拜见高堂,不知是该走展示军人雄姿的正步,还是该走儿时惯走的常步?他从心底里责怨宋水生让自己变得无所适从,变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