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夕月后来想,是老肥打开了她和丈夫之间的通道,让她能够把一些话说给他听,并接受不再能和他一起生活这个事实。
我同意离婚。
你去玩吧。
白夕月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丈夫无言以对。过了很久,他说:
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没有。你该有你的自由。
丈夫离开了,他没有和白夕月去办理离婚手续,他只是离开了。
女儿出生时他没有在场,直到这个孩子死了,他这个被动的父亲也没有见过她一面。
女儿满月的时候,白夕月给她断了奶,准备把孩子送到大舅妈那里去寄养,大舅妈亲自过来接孩子。
临走前孩子病了。
送去医院的路上,她烧得都抽了,所有人都吓坏了。
你们都别慌,小孩能感觉得到的。必须让她保持平静。
白夕月对着一车人说这话的时候,还觉得局面是她能够控制的。
白夕月迅速解开她的衣服,同时让大舅妈打开水瓶沾湿小毛巾,白夕月接过毛巾为女儿擦着前胸,孩子的小脸呈现出非常紧张害怕的样子。
宝贝,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白夕月一边给女儿做物理降温一边看着她说了上面的话,她以为自己可以救她。
白夕月看着怀里的孩子渐渐地不那么抽搐了,她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她平静下来,她甚至看着白夕月微笑了一下。看到她那谜一样的微笑,白夕月一下子害怕了,她知道她留不住这个孩子了,孩子眼睛仿佛变成了一大片水,里面的光渐渐浮出水面,连同她那神秘的微笑一起漂远,消逝了。
她死了。
这个还没有来得及报上户口的婴儿死了。
这个女儿生下来,没有看见她的父亲一眼,就死了。
白夕月不愿打掉的小女婴死了,她选择了离开,这也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她在白夕月心里留下谜一样的微笑。
怎么和另一个小孩子解释这样的死亡呢?
妈妈,你以后别给我看这个动画片了,我怕那个变大的老鼠。黑暗中,儿子躺在被窝里说。
你是怕它呀?白夕月撑起头,看着儿子。
它在我脑子里不走。
我帮你把它哄走。白夕月使劲吹了一口气。
它走了吗?
走了。儿子笑了,他快要沉入梦乡了,但还努力睁着眼睛。白夕月想哭,她翻转过身去。
我不想睡觉。儿子说。
我也不想睡。白夕月没有动。
那你转过脸来。
白夕月转过脸来看他。
它又来了。儿子轻微地说,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白夕月又撑起头来,说:
别怕。我看着,不让它回来。
儿子摸到白夕月的手,紧紧地抓住,然后微笑着睡去。
白夕月想起女儿临死前那谜一样的微笑。
白夕月看不清儿子的脸了,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她低头亲吻着他的小脸。
他的肌肤又香又甜。
大舅妈告诉白夕月:
主说,生命是件礼物,哪怕生命短暂。
我不知道主是不是这么说过,我不知道这句话能给失去孩子的母亲多少安慰,时间都会一如既往地流淌着,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永恒的只有时间。
对此我真是无话可说。
时间在黑夜飞快地跑走,有人无法安眠。
我在白纸上第一次写下白夕月名字的时候,想起当初去她在郊外的大画室看到的情景,那时候她已经辞职当律师很久了,挣了一些钱买下这个大画室。
白夕月的画室里供着17个灵台,每个灵台中央是一个很大的白色蜡烛,烛光柔弱安静地燃烧着,白色的绸子悬挂在两侧,没有一个字。周围凌乱地放着巨幅的画,看久了,那些诡异的颜色会爬出来缠住你。
其实,我对她知之甚少。
几个月过去,她从这些文字中站起来,并将准备远去。即使我大声喊她——白夕月,她也不会回头。
想到这些我不免有些欣喜。
另外,可以补充的是,邱红英非常赞同白夕月辞职,她希望白夕月开始另样的生活,但她本人不打算这么做。邱红英是我所见过的最有使命感的那种人,她觉得她是那些女犯临终前与这个世界相连的唯一道路。她不愿这条路上微弱的光亮被鞠红林那样的人的背影全部挡住,她要默默地留下来。
白夕月是在重又回去上班的路上决定辞职的。
走在上班的路上,白夕月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一袭黑衣,打着黑色绑腿,骑着自行车飞也似地从白夕月眼前一闪而过,白夕月一惊:爷爷!白夕月定睛去看,只看到一个黑衣人骑车的背影,凭着他健硕的背影,白夕月无法把他想象成一个老人。
恍惚如在梦里,但白夕月觉得明明是看到了爷爷,他那经典的有些上翘的白胡子。
黑衣人彻底不见了。
白夕月呆立在那里,泪流满面。
那一刻白夕月决定改变。
作者简介
古宇,女,1994年起在《青春》《中国作家》《十月》《当代小说》等杂志上发表小说,主要作品有《双月》《流年》等。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