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枕黄粱(4)
梦了,我不是不帮你,你在机关待了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人的事儿,区长一般是不管的。看情况吧,如果能说上话,我肯定会说。现在不比我当副书记那会儿,说多了反而起负作用。
见了董区长,崔梦了就再也没有活动,都到了区长那儿了,还能再找谁?
不知为什么,主任迟迟不到位,崔梦了只好等。
没有主任,崔梦了就得主持工作。而且主持得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既没有组织部门明确,也没有谁宣布。有一次会前点名,点到政研室时,领导就问,现在谁是主任?台上有人小声说,还没有到位。点名的领导就问,政研室谁来了?崔梦了只好举手说,我。崔梦了惭愧得连手指甲盖都是红的。再开会,只要不直接通知他,他就不去。崔梦了越是参加一把手会,心里就越别扭,他希望主任赶紧到位,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到位,免得再生尴尬。
那天,区里又开一把手会议,区委办通知到政研室的办公室,是南囡接的电话。南囡接了电话,过来通知他。他心里很烦,犹豫着去还是不去。刚好那天有个亲戚找他有事儿,他一忙就把开会忘了。结果政研室因缺会通报批评,批评就批评吧,还要去“补课”。崔梦了虽然愤懑,但还得去“补课”。原来区委办要抽人下乡搞党员教育,还必须是优秀的年轻干部,回来之后可能要提拔。“补课”回来,崔梦了就通知南囡到他办公室,征求她的意见。南囡刚到他办公室,“语文老师”一脚踢开了办公室的门,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南囡好半天才明白,原来是“语文老师”怀疑她跟崔梦了好。这岂不是奇耻大辱,于是两个女人大战起来。一时间,区委大院的人都聚集在他门前看热闹。崔梦了好不容易拉住“语文老师”,南囡的老公又赶来助战。实在是难解难分,不知谁叫了派出所的民警。民警走时和崔梦了开玩笑说:崔主任,前院好玩儿,别让后院失火。后院一失火,前院就不好玩了。崔梦了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说完拉着“语文老师”回家了。
回到家,他审贼似地问“语文老师”:咋回事儿啊?
咋回事儿?你自己做的好事儿还有脸问我?
我做啥事儿了?人家南囡会看上我?你弱智啊?你以为你老公是个宝,人见人爱?现在我问你,你咋去了区委大院?
我弱智?我一点儿都不弱智。我观察你一段时间了,你一进家就没精打采,魂不守舍的,不是有外遇是什么?你确实不是宝,可把不住不识货的人把垃圾当宝贝。
垃圾不垃圾的先别说,我问你:听谁说的?
“语文老师”说:有人给我打电话。
谁给你打电话?
我没有听清楚,反正声音很熟悉,估计是区委院里的人。
电话里咋说的?
他说,嫂子,你家梦了最近是不是不正常啊?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一看就知道为啥了?我还没问他是谁,电话就挂了。
你不是不弱智,是脑子里进水了。还区委院里的人,区委院除了胡小车你认识谁啊?一句话就把你给骗去了。你知道你干了啥事儿不?算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命该如此。我倒是真想有外遇,还得有那人啊!
南囡倒是外边真有人,可不是崔梦了,崔梦了在她眼里一文不值,人家攀的是高枝儿。
“语文老师”一听也觉得蹊跷,事到如今局面无法挽回,她就是去给南囡道歉,人家也未必原谅她。
崔梦了“外遇风波”不久,就接到了组织部的通知,让他到常委会议室开会。崔梦了给老孟打电话,说可能事儿成了。要不怎么让他参加会呢?肯定是董区长替他说了话。
崔梦了屏声静气地听着,直到调整的名单宣读完,也没有听到他的名字出现。花迎春这次晋了正科,是区委办另一个单位的一把手。虽然单位不是很好,但是比政研室强多了。团区委的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副书记到政研室任主任。通知崔梦了参加会,不是因为调整他,而是要他接人的。南囡也出了政研室,到乡里任职去了。
崔梦了毫无感觉地和年轻的主任握手,不知所云地把他领到老孟过去的办公室,把钥匙交给他。老孟是个明白人,自从组织部谈了话,就把钥匙交给了崔梦了,这是象征着权力和职位的交接。当然,那只是他个人的想法,领导不这样想。
很明显,年轻的主任只是在这龙门里跳一下,他的心思全不在班上。不过,他虽然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办公室里的设施还是重新置换的。老孟的老式三屉桌换成老板台,破藤椅换成了升降旋转的老板椅,破旧的木质沙发,也换成了皮革的,又添置了电脑。置办这些都不是用政研室的年度经费,而是另向区长要的钱。政研室还是崔梦了一个人守着,开会、抽借、看门。他一如既往地“主持”工作,所以大家都认为崔梦了胸无大志,过于老实。本来水到渠成的事儿,到了他这儿硬是改了道。改道就改道吧,你把不住改道,总得有个态度吧?找领导评评理,找同事发发牢骚,找组织怄怄气,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可是,他竟然也没有一点儿异常表现,甚至还兢兢业业地工作,也忒没个性了。最让人不屑的是,崔梦了对新主任竟然很尊重,跟老孟当主任时一个样,事事请示汇报。
大概过了两年多,年轻的主任下乡任职去了。崔梦了又开始焦虑不安了,他给老孟打电话。老孟调侃道:这次你就稳坐钓鱼台吧。崔梦了说:未必。老孟,我真想放弃。老孟说:那哪儿成啊,你那一肚子学问,又是《治国方略》《资治通鉴》,又是《帝王权鉴》《御人术》不全废了?
我那是消遣,你当我真准备实践啊?要实践也是回家实践。
其实,崔梦了说是想放弃,心里还是放不下。只是经过年轻人之后,他对自己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他和老孟说,也是想从老孟那里获得一点信心而已。果然,老孟道:你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决不能放弃。
我怎么就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呢?还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啊。
崔梦了啊崔梦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董区长当书记了,你这事儿根本就不是事儿。再说,你都主持两回工作了,再不让你接天理难容。你直接去找董书记。
崔梦了去了董书记办公室几次,董书记都不在。
他想,这就是天意了?再跑再找除了给自己伤口上撒盐还能怎样?实在是伤不起。于是,他决定放弃。他想,董书记最了解他,若想帮他就是不跑不找也会帮他。也许,不在位有不在位的缺憾,在位有在位的难处,顺其自然吧。
崔梦了翻出《道德经》,读到“天道无亲”“道法自然”时,心里略感平静。但是,那平静也是暂时的。名利对谁都一样,崔梦了再胸无大志、再淡定,蛋糕到眼前也不会无动于衷吧?况且,这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于是,他放下《道德经》又读《论语》,都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一部《通鉴》定乾坤。可是,读完《论语》,他什么也没找到。别说治天下了,连治自己的法儿都没有找到。他想,真正的智慧、真正的精彩,不在书上,而在书外。不然读书多的人,怎么都叫“书呆子”呢?崔梦了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潮汐涌动。说不想,自己也管不住自己。
还是煎熬!崔梦了早些时候看过卡夫卡的《城堡》,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土地测量员K,怎么也进入不了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