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管瞥了眼元载手中木匣,登时会意。急忙连声应下,转头便出了正堂。
莲叶翠波层层浪,桅帆素雪点点峰。
紫微城宣仁门外,立德坊新潭边。一间临水而建的楼阁,竟有数丈之高。
楼阁照例是乌瓦白墙,赤柱青阶,檐角飞翘,鸱尾张钩。
楼阁统共五层,每层栏杆上、均缠满五色绢帛,远远望去,锦绣非凡!
楼阁正门处锦袍如林,华服如织。更有许多莺莺燕燕的胡姬,半遮颜面,晃动腰肢,卖力招徕着前来宴饮作乐的恩客。门厅外正上方,悬着一方漆金大匾,两个龙飞凤舞的行草跃然其上:月漪。
“月漪楼”究竟做的什么买卖,洛阳城的官民各有分说、不一而同;但“缘水楼”背后的依仗,洛阳城的官民却皆是心知而肚明,不敢轻易招惹。因此时来光顾之人,虽多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胆敢在楼中争风斗气、恃酒撒泼。
只因曾有斗胆放肆之人,当日便不知所踪,许久后尸身却从新潭中浮起。附近赶来的武侯铺仵作草草查验后,便一口咬定是醉酒落潭、溺水而亡。许多观者虽疑窦丛生,可谁又敢去当那出头鸟?
这日正午,一个袍衫破旧、蓬头垢面的壮汉,嘴角衔着根鸡肋,行至“月漪楼”前。
眼前之景,美不胜收,壮汉惺忪眼眸中却掠过一丝狐疑和不解。然而略一思忖,还是挠了挠腮、埋头便要闯入。
“哪里来的乞儿?快滚远些!莫惹得宾客不快!”
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从袍袖中滑出一截砧杵、恶声恶气叫道。
壮汉乜斜着眼,露出一抹惫懒的笑意。忽地探出乌糟糟的大手、摸出半块银铤来,拍在那伙计额上:“小子、赏你啦!快带三爷去见林孤月姑娘。若敢戏耍三爷,保管锤烂你这臭嘴!”
那伙计两股一紧,心中顿时有些发颤——那壮汉眼底不经意闪过的一道凶光,像极了杀人如麻的盗匪!当下不敢造次,丢开砧杵,陪上笑脸,引着壮汉一径上了五楼,来到一处绮香醉人的雅舍外。
壮汉也不客气,鼓起破锣嗓,张手便拍道:“林孤月,三爷过来啦!快快开门,今晚就住你这儿,把你会的都给三爷我来一遍!哈哈哈哈!”
那伙计见这声势,早跑得不知去向。壮汉拍过数下,那雅舍单薄的木门,才“忽”地一下拉开,露出一位清丽绝俗的女子。
女子面上却极是淡然:“三哥,进来说话罢!”
壮汉一个闪身,便进了雅舍。但见舍中青烟缭绕、粉香扑鼻,虽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融在一处、却别有一番韵味。不由赞道:
“小妹,你选的这疗伤之所,真是羡煞三哥也!若是族中妖修、知道红尘中还有这等去处,岂不个个都要出来历练?嘿嘿!”
女子正是柳晓暮,却见她秀眉一蹙,现出几分薄怒来:“柳定臣!盼你自警身份,莫再胡作非为才好。自来人妖殊途、芥蒂实深,可你近来所作所为,尽是悖逆人伦、天怒人怨之事!当心哪一日风雨骤起、雷罚降身,劈你个灰飞烟灭!”
柳定臣笑容一僵,似是被她抓握住了什么把柄、登时尴尬道:“小妹……莫要生气,三哥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岂敢当真与这些人族女子、乱行苟且之事?有损修行且不说,若不慎被哪个多管闲事的牛鼻子道士、吃素的秃驴盯上,便又要被追地携金跑路……实在得不偿失!”
柳晓暮这才眉头微舒:“你晓得最好!至于你在香鹿寨随缘茶肆‘金屋藏娇’之事,还是早些了结为妙。须知长痛不如短痛,免得再酿下什么后患来。”
“什么‘金屋藏娇’?什么长痛短痛?三哥实在不知、小妹所言究竟何意?”
柳定臣依旧装傻充愣道。
“那个田兔,怎么回事?!”
柳晓暮霍然站起。慌得柳定臣也跟着站起来,却不慎打翻了手边的酒盏,脸颊登时一抽、现出肉疼之色。
“那个……既然你都知道了,三哥便实话说了吧!那田兔颇对三哥脾胃,是以……是以三哥动了旁的心思……那一日借着酒劲,便、便做下了糊涂事来……”
柳定臣说完,仿佛卸掉了一半气力,终于瘫坐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