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局开会，讨论国家重点中学申报材料终审。”

“叫他现在来这儿，十分钟后，如果不到——”李威从西装内袋抽出那张请示稿，在朱武眼前晃了晃，“就告诉陈剑，他同学马振国签的这份文件，明天早上会出现在省委巡视组驻凌平联络处的案头。”

朱武瞳孔一缩，立刻拨通电话。李威没等回音，抬脚跨过警戒线，径直走向校门。两名保安拦上来，他掏出工作证甩在对方胸口：“我是凌平市委副书记、市长李威。现在，以市委名义，宣布实验中学即刻全面停课，所有教职工原地待命，食堂所有留样食品、采购单据、监控录像，全部封存。谁敢销毁一纸一笔，我亲手送他进去。”

保安僵在原地。李威推开铁门，穿过寂静的操场。塑胶跑道上还残留着晨练的脚印，篮球架下滚着一只孤零零的蓝色乒乓球。他走进教学楼，走廊灯光惨白，初二六班教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讲台上粉笔盒敞着，几支白色粉笔滚落在地。黑板擦斜靠在黑板槽里，上面沾着未擦净的粉笔灰，拼出半个“爱”字。李威走到第一排课桌前，指尖拂过桌面——那里用圆珠笔刻着一行小字：“汪老师，别哭。”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几乎要刻进木纹里。

他拉开抽屉。里面没有课本，只有一叠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用荧光笔画着笑脸。翻开最新一本，作文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全班三十一篇，二十八篇写的是汪侠。其中一篇写道：“汪老师说，我们不是她的学生，是她借来的星星。可星星不会生病，汪老师病了，我们偷偷给她煮了姜汤，放在办公室窗台。她看见了，哭了，说我们比星星还亮。”

李威合上本子，转身走出教室。走廊尽头，初三年级的广播突然响起，播放着《少年中国说》朗诵录音，激昂的声音撞在空荡的墙壁上，嗡嗡回响。他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拨通陈剑号码。

“陈市长，”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那位大学同学马振国，十分钟内没到实验中学东门，我就把你分管教育这三年所有的会议纪要、调研报告、批示文件，连同今天上午你签发的那份《关于加快国家重点中学申报进度的通知》，全部打包，寄给省纪委信访室。”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声，接着是椅子翻倒的闷响。李威挂断，把手机倒扣在掌心。这时，苏玲从校门口缓缓走来，左脚踝肿得厉害，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她没看李威，只是默默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银耳羹，上面浮着几颗枸杞，像凝固的血点。

“我妈熬的，”她声音很轻，“说你胃不好，喝点暖暖。”

李威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的汤汁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腥气。他盯着苏玲耳后一缕散落的碎发，忽然问：“信封里是什么？”

苏玲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汪侠昨天下午，来过我家。”

李威手一僵，保温桶差点脱手。

“她浑身湿透，抱着这个信封，说如果她出事，一定要交给你。”苏玲抬起脸，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她说……食堂的肉，是从‘恒泰冷链’进的。而恒泰的法人代表，是你去年亲自颁过‘优秀企业家’奖状的周国栋。”

李威猛地攥紧保温桶，银耳羹泼洒出来，在西装前襟晕开一片暗色水痕。他想起半年前的全市民营经济大会，周国栋西装革履上台领奖，笑容满面地握着他的手说：“感谢李市长信任，恒泰一定为凌平百姓守好‘菜篮子’！”

那时礼堂掌声雷动，没人听见角落里，汪侠攥着举报信的手指关节发白。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校门口。马振国踉跄下车，领带歪斜，额头全是汗。他看见李威，腿一软，扑通跪在水泥地上：“李市长！我……我真不知道！马振国磕着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是周国栋逼我签的！他说……说要是不配合，就把当年……就把当年我挪用教育专款的事抖出去！”

李威没看他，只低头盯着保温桶里晃动的银耳羹。汤面映出他扭曲的脸，还有身后教学楼玻璃窗上，无数个同样扭曲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生锈的刀刮过骨头。

“马振国，”他慢慢把保温桶递给苏玲，抽出那张请示稿，当着对方的面，撕成两半，“你告诉周国栋——”

“汪侠老师教的学生，会算数。”

“她教他们算过：一斤猪肉成本八块三，食堂售价十二块，中间差价三块七。”

“她还教他们算过：三块七乘以初二六班四十三个孩子，每天一顿，一个月就是四千八百六十二块。”

“这些钱，够买三百九十二支体温计，或者——”

李威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振国惨白的脸，扫过远处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苏玲手中那个小小的保温桶。

“——够给汪老师，买一副，永远不会再坏的眼镜。”

风卷起地上一张废纸，上面印着恒泰冷链的LOGO，打着旋儿飞向实验中学高耸的围墙。围墙内，初二六班教室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橡皮，朝楼下大声喊：

“汪老师！我们算完了！”

声音清脆，穿透整个寂静的校园。

李威抬起头。

阳光正刺破云层，劈开灰蒙蒙的天幕，直直照在女孩扬起的脸上。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光尘，像一粒粒不肯坠落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