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食堂吃的。窗口师傅见他面生,又穿着整洁的深蓝夹克,误以为是新来的调研员,多打了半勺红烧肉。“多吃点,补补身子!”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夏国华道了谢,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桌几位老同志正在闲聊,声音不高,却句句入耳。
“听说凌平那边又换书记了?这次是哪个口子下来的?”
“唉,还没定呢。不过我听办公厅的小张说,刘书记这几天接连找了三拨人谈话,连退下来的赵副省长都惊动了。”
“赵副省长?他不是管农业的吗?”
“可不是嘛!可人家赵老当年在凌平蹲过七年点,连哪个村的牛得了口蹄疫都记得清清楚楚。刘书记这是要请‘活地图’帮忙把关啊。”
夏国华低头扒饭,米饭粒颗颗分明,咸淡刚好。他忽然想起,赵副省长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凌平市地形图,山川河流用炭笔勾勒,乡镇名称用工整小楷标注,右下角还盖着一枚鲜红印章——那是他亲手刻的,为的是让老领导随时能看清家乡的变化。
饭后散步,他沿着小院围墙慢慢踱步。围墙外是条窄巷,巷口支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师傅正俯身拧螺丝,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豫剧《朝阳沟》。夏国华驻足听了两句,竟是王银环劝栓保回乡那段:“咱农村也有咱农村的好,山青水秀好风光……”他听得入神,直到师傅抬头擦汗,冲他憨厚一笑:“同志,修车不?这链条老响,跟吵架似的。”
“不修,我听听戏。”夏国华也笑了,“师傅,您这收音机声音真亮。”
“嘿嘿,换了新电池!我闺女今早送来的,说她爸耳朵背,得配个响亮点的。”老师傅拍拍收音机,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夏国华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李威发来的法院回执附件果然在。他逐页翻看,查封裁定书上盖着鲜红印章,执行法官签名遒劲有力。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附件末尾,李威用铅笔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夏书记,东雨集团法人代表昨夜突发心梗,正在抢救。医生说,若能挺过四十八小时,或有转机。”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未动。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脊线。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套《资治通鉴》,随手翻到《唐纪》部分,目光落在一行小字批注上:“吏治之坏,不在贪墨之显,而在怠惰之隐;怠惰之始,常自‘且缓一缓’四字始。”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老梨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花瓣无声飘落,坠入泥土。他忽然明白,自己被调离,表面看是失职失察,实则是那一声“再议”,那一念“且缓”,那一瞬对吴刚笑脸的信任,最终汇成了滔天巨浪,将整个凌平市推至悬崖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微信语音——李威发来的,只有短短十几秒:“夏书记,刚从医院出来。人醒了,但拒绝配合调查,只反复说一句话:‘夏书记信我,我也信他。’我没回他。但我替您回了一句:‘信,所以才查到底。’”
夏国华听完,久久没有放下手机。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梨树枝头,也流淌在他布满细纹的眼角。他终于抬手,删掉了草稿箱里那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回复——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些话,不必再说出口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三月十七日,晴。今日始知,所谓权力,并非高台上的权杖,而是泥泞里的扁担;所谓担当,亦非雷霆万钧的宣判,而是深夜伏案时,一笔一划写下的‘责任’二字。”
笔尖沙沙作响,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滴未落尽的泪,也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