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端着泡面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几张拼出来的截图看了半天,"侯队,按这个追法,最少得两天才能把身份挖出来,时间来不及。"
"不用两天,大力,你带人去调丧狗住的那家小旅馆,肯定有监控。"
"得嘞。"
大力把泡面往桌上一撂就往外走。
侯平自己也没闲着,他拨了交通分局的电话,让对方把案发前后三天凌平市所有出租车的GPS轨迹调出来,重点筛查拆迁区周围一公里范围内夜间经过的车辆。如果能找到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
夏国华走出省委大院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过去十三年作别。门卫朝他点头致意,他微微颔首,那点熟稔的礼节像一枚薄薄的纸片,轻轻一碰就飘散在风里。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不是省委招待所,也不是组织部安排的过渡性住所,而是城西一处老式居民楼,三单元四楼东户。那是他早年在省城工作时分的老房子,后来调去凌平市,房子一直空着,只让物业每月打扫一次,钥匙还锁在抽屉最底层。
司机师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见他穿着朴素,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随口问:“老师傅,回老家?”
“不算老家,是以前住过的地方。”夏国华笑了笑,没多解释。
车窗外,省城的街景缓缓流动。梧桐叶已泛黄,秋意浓得恰到好处。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刚到凌平那年,也是秋天。那时他三十八岁,刚提副厅不久,被刘岩康亲自送到凌平市委大院门口,拍着他的肩说:“国华,凌平不是好啃的骨头,但骨头缝里有肉,就看你敢不敢下嘴、会不会剔。”他当时挺直腰板应了一声“是”,声音响亮得连身后跟着的秘书都忍不住抿嘴笑。如今再想,那声“是”里,竟裹着一股少年人的莽撞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车子停稳,他付了钱,走上楼梯。四楼拐角处,一盆枯死的茉莉还搁在水泥台子上,花盆裂了一道细纹,土干得发白。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表层浮土,指腹沾了灰。他没动它,只是站起身,掏出钥匙开门。屋内陈设几乎没变:淡青色布面沙发,一张胡桃木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富春山居图》复制品,是当年他爱人亲手装裱的。窗台上,一只空鸟笼静静悬着,铁丝锈迹斑斑,却依旧挺括——那是女儿夏沫十岁时养的一只画眉,病死后她不肯扔,非说“笼子还在,心就还在”。
他放下包,先去厨房烧水。水壶嘶鸣起来,声音尖利而执拗,像极了李威每次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前吸气的节奏。他靠在灶台边,闭了闭眼。那声音一响,他脑子里就自动浮出李威的脸:眉头拧成疙瘩,喉结上下滚动,说话从不绕弯,有时一句“夏书记,这事不对”,能让他在会场上僵住三分钟。可也正是这个人,在暴雨夜蹚过齐腰深的积水,把被困在危房里的七户老人背出来;在财政最紧张那年,硬是从自己办公室经费里抠出八万块,给山区小学换了三十套课桌椅;更是在东雨集团项目最火热时,独自一人翻遍近三年所有环评批复文书,手写三万字质疑报告,直接塞进他办公桌抽屉底下,压在一份未签的会议纪要下面。
水开了。他泡了杯浓茶,茶叶是凌平本地产的云雾毛尖,临走前李威悄悄塞进他包里的,没说话,只把袋子往他手里一按,转身就走了。茶汤初入口苦,回甘却绵长,带着山野的清冽。他慢慢喝完,起身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年份:2011、2012……直到今年的2024。他抽出2023年那本,翻开扉页,一行小字赫然在目:“李威提的第三条建议:旅游新城二期资金监管必须单列账户,由审计局全程嵌入式监督。”旁边是他自己的批注:“原则同意,但需兼顾招商进度——夏国华。”
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纸面已微微起毛。原来早在一年前,李威就踩准了那根最危险的弦。只是他当时太信“发展压倒一切”的逻辑,太信吴刚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更信自己那套“只要方向对,过程可以灵活”的老经验。结果呢?灵活成了纵容,信任成了盲区,而李威那些刺耳的提醒,全被他归为“年轻人急躁”“不懂大局”。
手机震了一下。是省委组织部发来的短信,正式文件已签发,即日起免去其凌平市委书记职务,按程序办理调动手续。通知措辞严谨,没有温度,却比巡视组那份通报更让他心头一沉——那是盖了红章的告别,再无转圜余地。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电脑。桌面壁纸仍是凌平市全景航拍照:青龙山横亘北麓,白鹭江穿城而过,东岸新开发区塔吊林立,西岸老城区灰瓦连片。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凌平市各乡镇的调研笔记扫描件,有些页面边缘卷曲,还有几处被咖啡渍晕染开的字迹。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凌平市干部实绩备忘录》,光标闪烁着,像一声无声的叩问。
他敲下第一行字:“李威,男,47岁,现任凌平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2019年主抓‘青龙山生态修复’,拒绝某地产商以‘文旅康养’名义圈占核心林区,顶住压力关停17家违规采石场,植被覆盖率三年提升23%;2021年汛期率队驻守白鹭江堤坝63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仍坚持逐段排查渗漏点;2023年推动‘银龄返聘计划’,召回58名退休农技专家下沉至12个乡镇,水稻单产提高11.3%……”
文字越写越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笃笃声响,像在叩打一面蒙尘的鼓。他写到李威曾因反对吴刚擅自变更棚改安置标准,当众撕毁会议纪要复印件;写到他私下走访供应商时,蹲在建材市场水泥地上听工人抱怨账款拖欠,回来就把财政局长叫到办公室,指着对方领带上的污渍说:“你这领带脏了,老百姓的工钱也该擦擦了。”他甚至写下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一条:“2024年3月,李威曾三次向本人提交《关于东雨集团土地出让金追缴及项目清算的紧急请示》,均未获及时批复。”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顿良久,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忽然想起李威父亲——那位在凌平市农机站干了一辈子的老技术员,五年前病重住院,李威守在床前喂药,老人攥着他手腕,只说了一句话:“威子,官越大,越要记得你是哪块田里长出来的。”
他关掉文档,没保存。点了删除键,又犹豫片刻,将文件移入回收站,却没清空。
次日清晨,他照例六点起床,下楼买了豆浆油条。路过社区活动中心时,看见几个老太太正围着公告栏看什么,踮着脚,叽叽喳喳:“哎哟,这谁啊?这么年轻就当市长?”“可不是嘛,照片底下写着呢,代理市长李威,凌平本地人!”“听说他爸以前就在咱社区修拖拉机!”“嘘——小声点,人家正查咱们小区加装电梯的事呢!”
他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听着,豆浆杯壁沁出细密水珠,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有人回头瞥见他,迟疑道:“夏……夏书记?”
他点点头,没说话。那老太太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圆:“哎哟,真是您!您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住这儿。”他指了指楼上。
“那您可得多待几天!我们好多事想跟您反映呢!”另一位大妈赶紧凑近,“就说咱们老旧小区改造吧,说好今年铺沥青路,结果现在还是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养鱼!”
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楼栋号和问题。大妈们越说越起劲,从路面说到路灯、说到楼道扶手锈蚀、说到社区卫生站医生总请假……他一一记下,字迹工整如昔。末了,一位戴红袖标的居委会主任挤进来,认出他后慌忙敬礼:“夏书记!您看这……”
“别喊书记了。”他笑着摆摆手,“我现在就是个住户。你们反映的问题我记下了,回头整理一下,抄送一份给李威同志——哦,现在该叫李市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