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心里一旦长了草,很容易泛滥。
赵明河的工作状态明显不在线上。
周三的财政工作例会上,下属汇报各县区预算执行情况的时候,他走神了三次。
坐在他旁边的财政局副局长孙德海小声提醒了一句"赵市长,您看这个数字对不对",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表格,随口说了句"先按流程报上来再说"。
会议结束,赵明河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的是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市财政厅当一个小科员,一个月工资二千多,......
梁秋回到办公室,没直接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深灰色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是市公安局大院,新挂的横幅在风里微微晃动,“热烈欢迎霍忠明同志履新”几个黑字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道刺眼的烙印。他盯着那横幅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那里有一道旧划痕,是他刚调任局办主任时,用钥匙不小心刻下的,至今没被人发现,也没人擦掉。
他转身,从办公桌最下层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过,边缘微翘。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整齐,标题是《凌平市近三年涉黑涉恶线索核查情况汇总(内部参考)》。第一页右上角,有李威亲笔批注的两行小字:“请梁秋同志牵头梳理,重点标注未结案、重复举报、跨区域协作不畅三类问题。”落款日期,正是王东阳被留置前一周。
这材料,他本打算等霍忠明到任后,作为“工作交接重点事项”呈报上去,顺理成章把“历史遗留难题”推给新局长。可刚才霍忠明那一句“下午两点半”,语气轻缓,却像一把薄刃,精准插进他预留的节奏缝隙里——不是让他汇报,是让他“讲讲想法”。想法?想法就是他四个月代理期间,压了三起可能牵出市直部门人员的案子没报;想法就是刑侦支队查到的某笔流向境外的可疑资金,最终被市财政局一纸函件定性为“企业正常跨境结算”;想法就是他亲自签批的两份延长侦查时限报告,其中一份所涉嫌疑人,与吴刚在省城读书的儿子同校同届。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抽屉,却没关严。指尖停顿片刻,又抽出来,翻到倒数第三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潦草,是他自己写的:“霍忠明,凌北,2016年‘蓝盾行动’督导组副组长,主抓凌北经侦条线。当年凌北某国企改制资产流失案,初查指向凌北副市长,后因证据链断裂终止调查。结案报告签字人:霍忠明。”
梁秋慢慢把便签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两点十分,他提前十分钟站在霍忠明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不重,但足够清晰。
“请进。”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霍忠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上只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黑色签字笔,和梁秋早上送来的那份材料。材料摊开着,第一页上,有几处用铅笔画出的细线,线条工整,力道均匀,像外科医生划手术切口。
“霍局好。”梁秋进门,顺手带上门,没关门锁扣,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坐。”霍忠明抬眼,目光扫过他肩章上的警衔,又落回材料上,“你这份台账做得细。我刚才粗略翻了,治安、刑侦、经侦三大块的数据逻辑自洽,连基层派出所接警量的月度波动都标了同比环比。看得出,下了功夫。”
“应该的。”梁秋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谦恭却不卑微,“霍局刚来,千头万绪,我只能先把基础盘清清楚楚摆上来,方便您掌握全貌。”
霍忠明合上材料,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支在桌面,十指交叉:“梁局,咱们都是干公安的,不绕弯子。我问三个问题,你想到什么答什么,不用斟酌措辞。”
梁秋喉结微动,点头。
“第一,凌平治安最大的顽疾,是什么?不是数据,是人话。”
梁秋几乎没犹豫:“黄赌毒背后的资金链和保护伞,已经从‘显性庇护’转向‘隐性纵容’。现在没人敢收现金、收烟酒,但招投标暗箱、工程分包让利、甚至某些干部子女的留学中介费,都能成为利益输送的新通道。我们查到的,往往只是水面上的浮萍。”
霍忠明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笔帽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他继续。
“第二,”梁秋语速放慢,“刑侦支队最近三个月立的八起命案,七起破了,唯独‘锦绣花园’那起女业主坠楼案,至今定性为‘高坠意外’。但现场勘查记录里,阳台栏杆外侧有两处新鲜刮痕,宽度与女性日常佩戴的手镯吻合;而死者手机云端备份里,最后一通通话记录,打给了市住建局法规科科长——此人,上周刚被抽调参与全市老旧小区改造方案评审。”
霍忠明没记笔记,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梁秋脸上。
“第三,”梁秋顿了顿,声音压低,“您刚提到‘不收礼就查谁’。这话我举双手赞成。但我想提醒您一句——在凌平,有些‘礼’,是裹着红头文件送来的。比如上季度财政拨付给技侦支队的‘设备升级专项资金’,实际到账只有申报额度的百分之六十三。差额部分,由三家本地科技公司以‘技术服务费’名义,分别向市局后勤处指定账户打款。这笔钱,进了账,也出了账,最后变成二十台最新款执法记录仪,配发到了各派出所。没人拿一分,但没人敢说这不对。”
说完,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反光的灰尘。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窗外有车驶过,鸣笛声短促而尖锐。
霍忠明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眼角舒展、唇角真正上扬的那种:“梁秋同志,你比我想象中……更敢说。”
他拉开右手边抽屉,取出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在纸页顶端写下两个字:“实话”。
“这本子,我从凌北带来,记的全是真话。不是汇报材料,是人话。”他抬眼,“刚才你说的三点,我记下了。第一条,我让督察支队下周开始,专项摸排‘隐性庇护’路径;第二条,‘锦绣花园’案,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原始卷宗,跟我一起到市检察院,找张检当面沟通立案监督;第三条……”
他停顿,笔尖悬在纸上半寸,墨水将滴未滴:“技侦支队那笔钱,我查。但不是查谁贪了,是查——为什么财政拨款总要绕这么大一圈?绕圈的人,是谁准的?”
梁秋心头一震,指尖在膝上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