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赶到。

王君廓早已下马，坐在摆到路边的胡坐上。

虽然他的叔父王实谨也在诸将中，他并不起身，招呼诸将坐下后，他反更叉开双腿，大马金刀，抚须说道：“现有一桩泼天大功，摆在眼前，只是不知……，呵呵，公等可敢取否？”

诸将对视一眼，王实谨问道：“大郎，你所指何事？”

王君廓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就将斥候探知前边十五里外有唐军伏兵，兵力约数千之事，与诸将说了。说罢，他环顾诸将，说道：“诸位，这唐贼伏兵尚不......

李世民话音未落，帐中诸将已齐齐躬身，甲叶相撞，声如碎玉。程咬金粗豪的嗓门率先响了起来：“秦王！末将愿为前驱，劈开北地门户！”他话音未落，尉迟敬德一掌拍在膝甲上，震得灯焰猛地一跳：“程老匹夫，休要抢功！末将愿领玄甲骑先登北地城墙！”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火花迸溅，却谁也不让分毫。李世民唇角微扬，抬手虚按，帐内喧哗顿时如潮退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长案一角摊开的羊皮舆图上——那图上墨线纵横，山川城邑皆以朱砂、靛青细细勾勒，北地郡三字旁，赫然圈着一道浓重朱砂，旁边还添了两行小楷：「郡守杨玄感，年逾六旬，体弱多病；副将张士贵，骁勇善战，然性刚愎，素与杨不睦。」这字迹清峻挺拔，正是崔善福的手笔。李世民指尖轻轻叩了叩那朱砂圈，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北地，非攻城之难，而在破心之机。”

帐帘忽被夜风掀开一线，冷气裹挟着远处营火的气息扑入。李世民侧首望去，只见辕门外，一队巡营甲士踏着霜色而过，铁甲映着月光，寒光如水。他眸光微凝，似穿透了千山万壑，直抵北地郡治所定安城头。那城垣虽高，却久未修缮，东墙根处几道裂痕蜿蜒如蛇，在崔善福呈上的密报里，已标注得清清楚楚。更妙的是，定安城南三十里外，有座废弃的龙湫驿——当年隋炀帝西巡时曾驻跸于此，驿旁深涧中，一条暗渠自山腹穿出，直通城内西市井口。此渠早已淤塞，连本地耆老都只当传说，唯崔善福翻检隋朝工部旧档，在泛黄纸页夹缝里寻到半页残图，又遣精干细作亲赴龙湫驿掘地三尺，终得证其存。渠虽窄仅容一人匍匐，然若趁夜疏浚，藏兵百人于其中，待城门初启，突袭西市粮仓，则定安可不战而乱。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舆图上北地郡西侧轻轻一划：“华池守将薛万彻，此人用兵如鹰隼盘空，锐不可当，然其麾下士卒多为新募，阵法生疏，尤畏夜战。”他顿了顿，帐中烛火映得他眉峰如刀，“杜参军既已固守襄乐，我主力西进，便需薛万彻为我牵制高延霸。传令薛万彻——明日卯时，命他率本部五千步骑，佯攻青石岭东隘口，声势愈大愈好，鼓角齐鸣，旌旗蔽野，务使高延霸信以为真，倾尽营中精锐迎战。”

程咬金挠了挠后颈，嘿嘿笑道：“秦王这是要请君入瓮？薛将军那儿，怕是要把高延霸气得跳脚喽！”尉迟敬德却眯起眼，沉声道：“高延霸不是蠢货，薛将军若只虚张声势，恐难令其尽信。”李世民颔首，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递与身旁侍立的长孙无忌：“无忌，你持此简，即刻驰赴华池。简中所载，乃高延霸幼子高琰三年前在长安落水被救之事——彼时救他者，恰是薛万彻胞弟薛万钧。此事隐秘，连高延霸自己亦不知恩人姓名，只知救命恩公姓薛，左耳垂有一粒朱痣。你将此简交予薛万彻，再附上一幅薛万钧画像。高琰既感念恩德，常于家中设牌位焚香，若薛万彻遣人携画像至青石岭下，假作寻访恩公之后，高延霸必疑心生，不敢轻动主力。”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帐中诸将俱是一凛——原来秦王早将高延霸家事脉络摸得如此通透，连其子溺水细节、恩人特征都了然于胸。这哪里是临阵谋略，分明是十年磨剑，静待雷霆。

李世民踱至帐门，掀帘望向天穹。今夜星汉西流，北斗柄斜指西北。他负手而立，身影被烛火拉得极长，覆在帐壁舆图之上，仿佛一只展翼欲飞的苍鹰。帐中寂静无声，唯余炭盆里松枝噼啪轻爆。良久，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钉入木：“高延霸此败，非败于兵，实败于心。他自负勇烈，视我唐军如土鸡瓦狗，故而轻进青石岭；他恃有秦琼，便以为万军辟易，故而弃我虚张之帜于不顾。人心之隙，比城垣之裂更易崩摧。”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将，“故此战之后，我军不必急于攻城略地，但须广布流言——传高延霸兵败青石岭，损兵折将，羞愤自刎；传秦琼已暗通我军，献计诱其深入；再传……”他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笑意，“传李世民亲临临真，玄甲铁骑已屯于华池东原，只待高延霸自投罗网。”

“此三言，并非为惑敌，而是为蚀其军心。”李世民指尖点向舆图上子午山方向，“高延霸退守子午山，看似稳妥，实则困于孤岭。山中粮秣全赖后方转运，若流言四起，运粮士卒闻之惶惶，押粮官疑窦丛生，纵有千军万马，亦将饥肠辘辘，军心溃散于无形。此谓‘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