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良觉得，既然陆地部队无法对镇西军的战船造成伤害，那便水师对水师，战船还得战船来打。

目前的大合皇家水师战船队伍，都躲在京都主城以东，雪顶川河道上的两个码头内。

这两个码头处在京都外东南卫城和东北卫城，这里仍然属于大合皇家控制的区域。

他们不敢进入雪顶川和九胜川交汇处，与镇西军的水师交战。

“一并通知东南卫城和东北卫城内的驻军，各派两千战队，协助水师快艇，清剿京都主城，护城河内的镇西军战船。”

狮......

西北卫城的城墙斑驳，青砖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簌簌抖动。林丰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气，鼻孔翕张，四蹄踏在夯土与碎石混铺的城门口，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叩击声。他身后，合子与千代并辔而立，两匹枣红马鬃毛被风掀动，映着西斜的日光，泛出金属般的暗红光泽。千代右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指节泛白；合子则垂眸敛睫，一缕碎发贴在额角，呼吸微促，却始终未抬眼看他——不是不敢，而是怕自己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会泄露太多。

城门洞开，两侧德川军士列队肃立，甲胄齐整，长枪斜拄地面，枪尖寒光如霜。他们没有跪拜，亦无高呼，只是垂首，喉结微动，目光低垂至林丰马靴三寸之前。这不是臣服的姿态，是战败者强撑的体面，是刀锋悬颈后尚存的一丝骨气。

林丰翻身下马，玄色劲装下摆扫过青石阶，靴底沾了半寸尘土。他不说话，只缓步向前，袍袖轻摆，像一尾游入深潭的墨鱼，无声无息，却令整条迎宾道上的空气都凝滞了半拍。两名德川参将从队列中出列，躬身行礼，一人捧铜符，一人托锦匣，双手举过眉心。铜符刻着德川家纹——三叶桐与卷云纹交叠；锦匣内衬黑绒，静静卧着一枚金印，印纽雕作怒目狻猊，印面阴刻“西北镇守使”五字，朱砂未干，腥气隐隐。

林丰伸手，并未接印，只用指尖轻轻一触印纽狻猊左眼。那眼珠竟是活玉所嵌，微凉，略陷，触之即有细微机括咔哒一声轻响。他收回手，转向左侧参将：“昨夜寅时三刻，你部第三哨巡城，自西门至北瓮城，共换防几次？”

参将脊背一绷，喉结滚动：“回摄政王……三次。”

“第三次换防时，北瓮城箭楼西侧第三垛口，守卒打翻了灯油罐，火苗蹿起三尺，烧焦了半截木梁。”林丰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你们扑灭后，用湿泥糊住了焦痕，但泥色新旧不一，东边浅褐，西边灰白。我方才进门时，余光扫见了。”

参将额头沁出细汗，嘴唇微颤，未及答话，右侧参将已伏地叩首：“摄政王明察秋毫！卑职等……不敢欺瞒！”

林丰终于接过金印，却未收进袖中，反手递向合子：“内亲王殿下，请代为验印。”

合子一怔，抬眸，正撞进林丰眼中。那双眼平静如古井，不见威压，亦无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仿佛她不是大合皇族最后的血脉，只是此刻恰好站在他身侧、须履行仪式职责的执事之人。她心头一窒，指尖微凉，接过金印时，狻猊印纽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凝视印面，朱砂未洇，字迹端方，玉玺纹路与宗正寺存档图谱分毫不差。可她更清楚，这印本该由天皇御赐，经枢密院加盖副印，再由内大臣亲授镇守使。如今，它却由一个外邦摄政王亲手递来，由她这个失势亲王代验——荒诞如戏，却无人敢笑。

千代悄然挪步半尺，挡在合子身侧，目光如刃，刮过两侧德川将士。那些人依旧垂首，可有人握枪的手指关节已泛青白。

林丰转身，缓步登阶，踏上城楼。风陡然猛烈，吹得他衣袍猎猎，黑发拂过额角。他立于垛口，俯瞰全城：灰瓦连绵如海，街巷纵横似网，远处烟霭中，隐约可见德川家旧宅飞檐翘角，琉璃瓦片在夕照下泛着幽蓝冷光。他忽然开口，声音随风散开，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人耳中：“德川家降我，非因兵溃，实因粮尽。”

众人俱是一震。

林丰并未回头，只伸手指向城西一片荒芜田畴：“银州以北三百里，朔风谷仓廪，今岁秋收入库粟米二十七万石。德川家去年冬调走十五万石，运往京都赈灾——然赈灾名录，户部存档三册，无德川名下任何一村一户。反倒是东海道十六个渔港，自去岁腊月起，每月初一，皆收德川家‘炭薪补贴’三百斤，折银三十两。渔夫食不果腹，哪来的炭薪？不过是粟米碾粉，掺松脂、石灰，捏成块状，充作燃料罢了。”

他顿了顿，风卷起袍角，露出腰间一柄乌鞘短刀，刀柄缠黑丝，无饰无纹，唯有一处微凹，形如新月。“你们烧的不是炭，是粮。你们吃的不是饭，是灰。”

一名德川校尉猛地抬头，满脸涨红：“摄政王！我德川家忠于天皇，何曾私吞国粮？！”

林丰终于侧身，目光扫过那人面孔，平静如初：“你叫佐藤良介，德川家谱系第七房庶子，幼年随母迁居津岛町，十二岁入武备学堂，三年前调任西北卫城粮秣司副监。你母亲姓柳，柳氏一族，世代为德川家盐引贩运。去岁七月，津岛町码头卸货三船，船单载明‘海盐三千引’，实际查抄所得，仅六百引。余下两千四百引，尽数运往京都西郊‘松风别苑’——那里，是你叔父柳原正雄的别业。”

佐藤良介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林丰不再看他，目光落向远处德川家旧宅：“柳原正雄，德川家首席谋主，也是你们此次投降前，唯一未露面的重臣。他现在何处？”

死寂。风声骤紧，吹得旌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