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子退后两步,从身后审视着林丰的背影。
她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做到的?
仅凭数千人,从大宗跑到大合本岛,就将她们打成了这个模样。
若由他继续发挥下去,父皇真的完了,自己家族也完了,整个大合更是完了。
不能再等下去,自己必须要做出行动,遏止这种恶行。
镇西军在林丰的领导下,进度太快。
快到让她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若不尽快下手除掉林丰,京都城恐怕挺不了多久。
可眼前看着瘦削挺拔的男子,体内却不......
西北卫城的城墙斑驳,青砖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茎,在初冬的风里簌簌抖动。林丰勒住缰绳,马蹄在夯土路面上敲出沉闷回响。他未戴兜鍪,只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墨蓝云纹大氅,左肩一枚银螭扣,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身后四名护卫皆垂首静立,刀鞘斜垂,拇指抵在刀镡上,呼吸匀长如松针坠地——不是不动,而是每寸筋肉都绷在将发未发之间。
合子策马稍前半步,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她看见城门内侧影壁后,三道目光正从砖缝间滑过:一道在东角楼垛口,一道在西角楼箭孔,第三道……竟在城楼飞檐阴影里,如鹰隼般悬停不动。德川家降军?可这盯梢的劲儿,比战时还狠三分。
千代不动声色,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匕柄上。她眼角余光扫过林丰后颈——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是三年前在洛城码头被刺客匕首划开的。那时他刚卸下镇西军副帅印,却仍能单手拗断刺客腕骨,血溅三尺而不皱眉。如今这疤底下,皮肉早愈合如初,可千代记得清楚:每次林丰杀意翻涌,那道疤就会泛起青白。
“开城。”林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
城楼上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沉重的绞盘声。两扇包铁榆木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门洞里整齐列队的德川军士。他们甲胄擦得锃亮,枪尖在夕照下连成一片寒霜,可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林丰脚尖前方三寸——没人敢抬眼,更没人敢喘重气。这是德川家家主亲训的规矩:见大宗摄政王,目不逾履,声不过喉。
林丰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左足踏进城门阴影的刹那,千代耳尖微颤——城楼飞檐处,那道悬停的目光突然收束成针尖大小的锐点。她脊背一紧,左手悄悄摸向鞍鞯暗格,里面三枚淬毒铜钉已扣在指腹。
林丰却突然驻足。
他仰头望向城楼匾额,上书“靖北”二字,朱漆剥落,露出底下陈年黑漆。他伸出食指,轻轻抹过右下角一处裂痕:“德川家祖上,是跟着太宗皇帝平过北狄的。”
人群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说话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校尉,甲胄上还留着补丁,左耳缺了小半——那是十年前在白狼原被狼牙箭削掉的。他嘴唇哆嗦着,竟没忍住:“摄政王……您认得这匾?”
“匾额背面刻着‘贞观十七年,德川忠义奉敕建’。”林丰收回手指,指尖沾了点朱砂灰,“当年你们先祖押运粮草,在冰河上凿出三百里浮桥,冻死七百人,活下来的二百三十人,全授了世袭百户。”
老校尉双膝轰然跪地,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他身后五百德川军士齐刷刷跪倒,甲叶相撞如骤雨打芭蕉。城楼上守卒握枪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喉结上下滚动,竟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合子怔住了。她见过林丰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也见过他在沙场上挥剑斩旗,却从未见他用一句旧事,就让一支降军跪成雪原。
林丰继续向前走,玄色靴底碾过地砖缝隙里半截枯草。他忽然问:“德川家主现在何处?”
“在……在城南演武场。”老校尉声音嘶哑,“说是要……要给摄政王看新练的铁鹞子。”
林丰脚步未停:“传他来此。告诉他,我带了镇西军的《九章算术》修订本。”
合子瞳孔骤缩。《九章算术》?那分明是镇西军火器营的密典!里头藏着改进火铳膛线的十八种算法,连西夏工匠偷去图纸都解不开其中三成。林丰竟要用这个,换德川家的投诚?
她猛地想起昨夜千代说的话:“摄政王最怕的不是刀兵,是人心生锈。锈了的铁,比朽木还脆。”
演武场在城南校场深处,一圈粗粝的玄武岩墙围出五亩空地。林丰到时,德川家主正蹲在泥地上,用炭条演算火药配比。他四十出头,脸膛黝黑,右颊有道刀疤直贯耳根,可此刻全神贯注盯着地上纵横交错的格子,仿佛那是他毕生唯一的疆域。
“德川信雄。”林丰站在三丈外。
那人霍然抬头,炭条啪嗒掉在地上。他盯着林丰看了足足十息,突然抓起旁边水桶,哗啦泼在自己脸上。冷水顺着刀疤沟壑淌下,他抹了把脸,露出底下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摄政王可知,我为何选在此处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