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章
“嗡嗡嗡”——一阵晕眩的耳鸣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蜡烛和灯笼也都熄灭了。
陶甘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疏忽,大声痛骂自己。乔泰和马荣则用拳头在铜钟上使劲敲打。
洪参军说:“老爷,我们被坏人暗算了。压在这铜钟下面,就算不被闷死,也得饿死。我们在这里拼命敲打,又有谁能听见呢?除非是林藩,说不定那石鼓就是林藩偷偷弄掉的。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完不禁连连叹息。
狄公说:“我们在里面没法把铜钟抬起一寸,唯一的办法是我们五个人朝一边猛推,只要能推动铜钟就有生路。因为我看放钟的平台不大,只要把铜钟推出平台边沿,我们就能挤出身子跳到平台下面。”
于是他们一起脱下衣袍和帽子,齐心合力朝铜钟的一面猛推,个个累得满身大汗。果然感觉铜钟向前移动了。铜钟里面空气闷热,五个人挤成一团,大汗淋漓,渐渐都觉得心慌意乱,体力不支。
洪参军终于撑不住,瘫软下来。剩下四人又猛地一用力,终于把铜钟推到了东边的平台边沿。漆黑的铜钟里透进一丝月色,一股清凉的夜风飘了进来,大家顿时精神一振。狄公把洪参军扶到边沿下的缝隙处,让他好好透气。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四人又一起使出全身力气推挪铜钟。缝隙越来越大,像半个月亮。他们又狠命喊了一声,终于脚下露出一个悬空的大缺口。陶甘把两脚往缺口下一伸垂下去,又蜷缩身子用力向下挣脱,双肩被铜钟边缘划破好几处,流出血来。忽然“嘣”的一声,陶甘跌下三尺多高的平台——他先获救了。
陶甘从地上捡起那两杆铁棍递进去,乔泰和马荣各拿一杆,两人又用力一撬,缺口更大了。乔泰、马荣跳下平台,狄公扶着洪参军到缺口处,下面乔泰和马荣伸手托住,把洪参军放了下去。最后狄公扔出衣帽、灯笼等物,也跳下了平台。
马荣舀来一碗凉水,往洪参军头上脸上喷洒,见他慢慢恢复过来,狄公十分高兴。
陶甘满脸羞愧地说:“老爷,全是我的错,差点误了大事,害了大家的性命。”
狄公说:“今天要是这铜钟推不动,我们岂不全成了白骨?陶甘以后千万不能再大意了。当然,我也没想到林藩那贼子竟会使出这么险恶的手段,可见他有多狡猾狠毒。走!现在就回后面的庭院看看那铁门怎么样了。”
五人穿戴整齐,匆匆向内院赶去。果然,铁门上陶甘贴的两条封皮全被撕破了——他们离开后,有人打开铁门追了出来,一直追到大钟殿外。
狄公说:“林藩竟敢对我们下毒手,肯定是他打开这铁门,偷偷跟着我们到了大钟殿。等我们五个人都钻进铜钟里,他就用铁棍撬掉石鼓,把我们全压在里面。他以为我们必死无疑,所以得意地走了。我这次一定要亲手抓住林藩,才能消心头之恨。陶甘,你先出观找到这里的里甲,让他带团丁先来这里应急;然后再去州衙传我的命令,派十几名番役赶来。你自己留在衙里处理身上的伤口,你背脊和双肩都流了很多血。”
狄公转头对乔泰说:“你和洪亮留在观里,等衙里的番役来了,让他们想办法把这铜钟悬空挂在大梁上。你把尸骨收起来,用木盒装着,再用筛子把尸骨下面的尘土仔细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遗留的东西。”说完便和马荣按原路走出耳门,先离开了圣明观。
两人绕过几条街巷,来到林藩宅邸的前门。马荣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门里有人问:“半夜三更的,谁在敲门?有事明天早上再来。”
马荣说:“刚才有窃贼翻墙进了你家,我们是衙门里当差的,要捉拿窃贼,快把门打开。”
门里的人惊慌地答应一声,慢慢拔开门闩。门刚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马荣一个箭步上前,用脚蹬开大门,一手钳住看门管家的脖颈,一手抽出绳索把他紧紧捆住,扔在地上。回身向门外的狄公示意,两人闪身进了林宅庭院。
两人刚要转入内院,月洞门后突然窜出一条黑影,手上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朝狄公刺来。狄公眼疾手快,急忙躲开。马荣快步上前,揪住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拧,尖刀“当”地一声落地,马荣顺势朝他下巴尖踢了一脚,“扑通”一声,一个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不动了。马荣弯腰捡起尖刀,跟着狄公径直向内院那间透出昏黄烛光的房间走去,准备捉拿林藩。
狄公飞起一脚踢开房门,看见林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案前,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白绸衣,房里的屏风、帷帐、床席都十分简陋。
狄公一把抓住林藩的肩头,将他向后转,林藩没有反抗,慢慢抬起眼皮,端详着这两位不速之客,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狄公见他脸色苍白,前额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狄公进房时,他正在往伤口上敷药膏。
“林藩,如今罪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藩低下头没有作声,慢慢站了起来。马荣又从袖中抖出一根绳索,正要上前捆绑林藩,林藩突然用手扳了一下书案上的一个暗钮。狄公眼明手快,上前一拳打在林藩的面颊上,又一腿横扫过去,把林藩打翻在地。
“啊”的一声,马荣忽然觉得身子一晃,扑倒在地。原来他脚下的地板裂开一块木板,露出黑漆漆、陡直的石级。幸好狄公一把扶住他,马荣才没有跌下去。
狄公回头再看林藩,见他已经昏厥在地,不省人事。马荣狠狠地骂了一声,不禁问道:“老爷,林藩前额和肩头怎么会有伤口?难道今天白天他和人打过架?”
狄公说:“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现在不用问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你现在先把林藩和刚才打翻的总管都捆绑起来,再把林宅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要是再遇上林家的家奴,千万别放过,一定要捉拿归案,最后把他们一起押到州衙。我现在就下去看看那石级到底通向哪里。”
狄公说完,拿起书案上的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走下黑漆漆的暗道。暗道盘旋曲折,阴森寒冷,走了三十多级,里面变得宽敞起来。这时路分成两头,他高举蜡烛,看见左边有一带发黑的河水汩汩流来,岸边有好几块大青石作为水码头;右边是一条狭窄的旱道,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胳膊粗细的大锁。
狄公看清楚后又走了上来,马荣已经把林藩捆好了,正在房里搜索。狄公说:“马荣,刚才圣明观后院的那扇铁门正好通到这暗道。你搜一下林藩的腰间,看有没有一把大钥匙。”
马荣到林藩的腰带上一摸,果然有一把大铜钥匙,摘下来交给狄公。
狄公接过钥匙,又下了暗道,把铜钥匙插进铁门上的锁孔一转,沉重的铁门打开了——铁门外果然是圣明观的后院。
第廿二章
圣明观内人声嘈杂,提着“濮阳正堂”大红灯笼的衙役来回奔走。狄公走到大钟殿前,看见洪参军和乔泰正在殿内指挥衙役将大铜钟悬空吊起。洪参军精神饱满,狄公见状放下心来。
洪参军和乔泰见狄公突然出现在大铜钟前,十分惊讶,连忙询问情况。狄公便将自己与马荣如何抓获林藩、如何勘破铁门秘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他命令乔泰:“你现在带几名番役,迅速赶到林藩的田庄,把那里的庄客全部缉拿,一个都不能漏掉。”
乔泰兴奋地答应,点了十几名动作麻利的衙役,告辞狄公和洪亮后,匆匆向北门赶去。
大铜钟已经悬空挂起,狄公低头看到铜钟下的尸骨断裂散乱、一片狼藉——他们在铜钟下拼命挣扎时,竟忘了顾及这具尸骨。狄公吩咐衙役头目:“你们把那堆尸骨妥善收拾好,地上的尘土要细细筛一遍,哪怕是一件小东西,都要拿到衙门给我过目。做完这件事,留四个人在这里看守,其余的都去搜查林藩的宅邸。”
狄公和洪参军离开圣明观,乘轿先回州衙。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狄公匆匆洗漱完毕,沏了一盅香茗正喝着,乔泰和马荣走进内衙书斋禀报。马荣说,他已将林藩、总管、管家及一名家奴押入州衙大牢;乔泰说,他把林藩田庄上的人都扣押了,暂时交给当地里甲监管,只将田庄外一条船上的船主押进大牢——因为他看到田庄里都是些朴实的庄稼人,只有那船主企图驾船逃跑。
过了一会儿,衙役头目又进书斋禀报:梁珂发的尸骨已用木盒收好,铜钟底下的尘土仔细筛过,没发现任何东西;之后,他们里里外外搜查了林宅,并查看了那条用来走私的地下水道。
狄公点点头,说:“你现在去半月街把梁夫人请到衙门来。”衙役头目应诺退下。狄公又传令老书吏,将林藩的案卷及所有经纪簿册送到书斋。
半晌,老书吏把林藩的案卷,以及在林宅搜出的所有地契、字据、票签、账册都搬进书斋,禀报道:“我查阅了林藩两年前从一个姓马的经纪人手里买下那宅子时的凭据和宅图。当时那宅子和圣明观只有一墙之隔,没有地道相通,也没有那扇大铁门。后来圣明观被官府冯老爷查封,林藩暗地里动工挖通了地道,安装了那扇大铁门,把这里当作藏身之处。只是不知道这水道怎么能在两年内挖出来。”
狄公说:“这不仅是藏身之处,能躲开梁夫人的注意,还方便他在濮阳贩卖私盐。地下水道的盐船可以直接出水北门,与他田庄外的走私船衔接。”
老书吏告退,陶甘陪同都尉李虎头派来的先行官走进内衙。先行官递给狄公一封书札,狄公拆开一看,得知临濮的山贼已被剿灭,李虎头正班师回濮阳军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对先行官说:“你先回军镇,李都尉回到濮阳后,我会亲自去辕门犒劳三军。”
先行官告退,狄公和陶甘没说几句话,当值文书来报:“梁夫人已到衙门,现在外厅等候。”狄公吩咐立即传梁夫人进书斋。
梁夫人穿戴整齐,神情不安地走进书斋,见到狄公恭敬地行了万福礼,又向左右亲随一一施礼。狄公请她坐下,吩咐上茶,然后开口道:“梁夫人,我们找到了林藩杀人的证据!这是他在濮阳犯下的罪行,本堂必须过问。”
梁夫人大惊:“发现梁珂发的尸身了?”狄公说:“尸身是不是梁珂发,无法辨认,我们搜到的只是一副尸骨。”梁夫人急忙问:“尸骨左肩下有没有折断后接合的痕迹?”狄公暗自惊讶:“果然有折断再接合的痕迹,而且接合得很糟糕,几乎偏了半寸。”
梁夫人顿时泪如泉涌,捶胸悲泣道:“苦命的孩儿啊!果然遭了那贼子的暗算!林藩得知我们到了濮阳,就动了这个歹念。”
洪参军连忙递上一盅热茶,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才慢慢平复下来,整了整衣襟坐下。
狄公说:“梁夫人,你二十年的沉冤很快就能昭雪了。令孙已经去世,也无法挽回他的性命。本堂只想问一下,当初你和梁珂发在本家田庄时,是怎么从土匪手中逃脱的?”
梁夫人听了这话,旧痛被触动,回想起苦楚,神情恍惚,浑身颤抖,眼中射出恐惧的目光:“啊!……那时太可怕了!我不敢再想。老爷,你要是……”她摇晃着身子,双目紧闭,心跳慌乱。狄公连忙示意洪亮将她带出书斋,到外厅凉轩休息片刻。
陶甘心生疑虑,问道:“老爷,梁夫人和梁珂发在土匪袭击时如何逃脱的细节,究竟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狄公说:“这其中有几个细节我至今仍觉得困惑,不过现在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陶甘,你觉得我们告林藩什么罪名最合适?”
陶甘说:“依我看,就告他谋杀梁珂发。这杀人罪最大,而且有尸骨作为证据,能一举告倒林藩,也不用再纠缠私盐、偷放铜钟暗害老爷等其他情节了。”
洪参军、乔泰、马荣听了都点头赞同,只有狄公不说话。他紧锁眉头,沉思半晌才说:“看来林藩已经把屯贩私盐的罪证全部销毁了,我们没找到赃物,很难定他走私罪。我想最直接的罪状是‘图谋杀害朝廷命官’,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依据刑律判他死刑,还很简单直接。”
陶甘问:“梁珂发被杀一案不是快真相大白了吗?他还有什么可抵赖的?杀人偿命也是刑律明文规定的。”
狄公慢慢摇头:“林藩绝不会轻易承认杀了梁珂发,两年前的事我们拿不出确凿证据,无法让他信服。而且那时圣明观还有道人,那些道人也是因为罪恶多端才被冯大人查禁的。林藩可以狡辩说梁珂发死在圣明观大铜钟下,怎么知道不是道人杀的?更何况圣明观外还有沈八那伙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无赖。”
马荣不耐烦地插嘴:“何必为告他什么罪名讨论半天?只要给他上夹棍,不出一时三刻,屯盐走私、杀梁珂发,还有昨夜放铜钟暗算我们的事,他肯定全招了,哪用这么麻烦?”
狄公说:“不行。林藩上了年纪,我看他身体虚弱,已经显老态了,怎么经得起大刑?万一他熬不住,死在大堂上,怎么收场?要动刑只能动那个壮硕的总管,他才是凶狠无比的豺狼。马荣,你现在和洪亮、陶甘再去一次林宅仔细搜查,尽可能找到新的罪证,这样我们在大堂上就不怕他诡辩抵赖了。”
马荣领命,和洪亮、陶甘出了内衙,点派衙役前往林宅。突然,典狱气急败坏地走进书斋报告:“老爷,不好了,林宅的总管在牢里抹脖子自杀了。”
狄公一惊:“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典狱结结巴巴地说:“那总管一关进大牢,就向小禁子打听林藩的消息,小禁子嘴松,说林藩已被活捉,老爷正要升堂开审。他听了就偷偷抹了脖子,谁知道他丝鞋净袜里还藏着一把薄刃小刀。”
狄公叹气道:“其余的罪犯一定要好好看管,都给我搜身,防止他们学那总管的样。我这里开审,证人一个个都成了尸体,这怎么行?”
典狱领命,拜辞狄公后匆匆赶回大牢。典狱刚走,老书吏又抱着几卷破旧的舆地山川图轴走进书斋,禀道:“老爷,卑职查清楚了,林宅的水道原来是古代就有的,林藩只是做了些疏浚工作。”他打开其中一卷图轴,指着濮阳西北方位的一条古渠给狄公看。
狄公看了后频频点头——林藩疏浚那条地下水道,正是为了贩运私盐!
乔泰说:“老爷为什么不告他屯贩私盐的罪呢?我也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不愿在梁珂发的死上追查林藩。”
狄公看了乔泰一眼说:“乔泰,你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我现在有个奇怪的想法,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这个想法是对是错,现在时间紧迫,等以后有空再跟你细说。”
第廿三章
洪参军、陶甘、马荣在林宅里搜了半天,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马荣突然想到,不如从暗道经铁门去圣明观看看,洪亮和陶甘拍手称好。
三人从林藩房间进入地道,曲曲折折经过水码头,出了大铁门来到圣明观后院,一路走下来也没发现异常。正沮丧时,陶甘说:“庭院两边的阁楼我早就怀疑是库房,现在看来正是林藩屯藏私盐的地方。我们再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盐末。”
三人上了阁楼,趴在地上仔细查看楼板的每个角落和缝隙——连一粒尘土都没有,哪来的盐末?
快到正午时,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到街上,又饿又累。陶甘说:“前几天我在这里监工拆墙,知道转弯处有个小饭馆,叫‘翠凤亭’,店里有一种蟹粉饼,馅儿是碎肉渣拌香葱,在平锅上一摊,松脆喷香,特别好吃。现在去尝尝?”
三人走进饭馆,买了十来张蟹粉饼,挑了临窗的座位坐下,大口吃起来。果然葱香扑鼻,馅儿里的热油汁直往嘴角淌,滴在衣服上半天都抹不掉。正吃着,马荣看见一个黑大汉哼着小曲晃进店堂,不由一愣,忙上前招呼:“沈八相公,好久不见,怎么一直没见你?”
沈八定睛一看,认出是“雍大哥”,撇撇嘴说:“久违了。听说大哥原来是衙门当差的,不叫雍马,叫马荣,是不是你把我们从圣明观赶走的?”
马荣说:“衙门当差的又怎样?还不是为了糊口整天奔波、受人差遣?哪有沈相公舒坦,管着一帮徒弟,吃现成饭,还有值钱东西孝敬。不瞒你说,沈相公身上这件黑长褂很体面,看来小别几日,已成大阔爷了。”马荣见沈八穿的长褂十分眼熟,不由起了疑心。
沈八支支吾吾,马荣脸色一沉,喝道:“沈相公,快把长褂脱下来让兄弟看看。”沈八心虚想逃,陶甘和洪亮已拦住去路。马荣上前笑着说:“委屈沈相公了。”说着一把撕下长褂。沈八知道马荣的厉害,不敢挣扎,却又不甘心,站在一旁嘟囔。
马荣缓了口气,脸上带笑:“沈相公想拿回长褂不难,只要如实说这长褂哪来的就行。”洪参军到柜台打了一角酒递给沈八,劝慰道:“沈相公只有跟衙门做讲信义的朋友,才有前程。我们不是怀疑你做坏事,只是觉得褂子蹊跷,望你如实回答,别误了自己。”
沈八是个懂事的人,看这情形不是图他的褂子,便接过酒一饮而尽,叹道:“昨夜里甲带团丁让我们搬迁,我哪敢违抗?只好带弟兄们卷铺盖去东城将军庙。走得急,忘了埋在香炉下的两串铜钱。过了一个时辰,我趁月明偷偷回来取,正要离开,看见圣明观耳门闪出人影。我心想半夜三更莫不是狐狸精出来了?正要躲,见那人穿这件褂子鬼鬼祟祟走来台阶。我看是人不是鬼,壮着胆上前一个‘神仙拐’,那人就滚下台阶。我趁机抢上前剥下褂子——眼看冬天了,我还穿单衣,不图钱财,只是借这褂子过冬,明年开春回暖,贴上租金还他。”
洪参军点头:“这么说情有可原。褂子里的钱不说了,我想问褂子夹袋和长袖里有没有小玩意?”沈八一愣:“你自己找,找到就算你的。”洪参军摸了两边长袖,没东西,摸到夹里折边时触到硬物,取出一看,是一方翡翠印章,阴文刻着“林藩私印”四字,心里佩服马荣眼尖。
洪参军收起印章,把长褂还给沈八,笑着说:“褂子你穿上吧,昨夜你遇见的是凶恶罪犯。现在跟我们去州衙做证人,别害怕,狄老爷待人温和。”沈八觉得没事,穿上长褂,觉得这帮差役可信。四人分吃了剩下的蟹粉饼,兴冲冲往州衙去。
洪参军带沈八进内衙书斋禀报经过,狄公慌忙迎接。沈八吃惊大叫:“这不是那晚算命的先生吗?”狄公大笑,细说原委,又听洪亮说在长褂里发现林藩印章,更是欢喜:“难怪昨夜见林藩身上有伤痕,没想到先挨了你沈八的‘神仙拐’。午后升堂,你上堂作证,若认出被告就是昨夜你打倒的人,就算立功。”沈八叩头谢恩,欢天喜地去外厅等候。
沈八走后,狄公对亲随说:“看来林藩逃不出法网了!洪亮,传令番役去圣明观后院阁楼,把地上铺的六条大芦席卷来,我自有用处。”洪参军、乔泰、马荣都诧异摇头,不明白用意。陶甘说:“老爷,何不用梁珂发的死指控林藩杀人?林藩的金锁正可作证物。”狄公脸色阴沉,半晌才缓缓说:“陶甘,最让人不安的正是那片金锁。”
第廿四章
午衙开审前,州衙大门外又挤满了濮阳城爱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低声传着半夜圣明观大铜钟的奇闻,个个面红耳赤,神情激动。沉重的正衙大门刚拉开,百姓就像潮水般涌进衙院外厅,在两廊庑下找好位置站定,只等狄公升堂。没等衙役吆喝,众人竟秩序井然,没人大声喧哗。
内衙铜锣响过,三通鼓毕,八名衙役排成队列走出。狄公头戴蝉翼乌纱帽,身穿深绯色海云捧日公服,升上高座。衙役们参拜唱喏,按班站好,各执火棍、板子,听候差遣。
狄公抬眼扫视大堂上下,拍惊堂木宣布开审,提正犯林藩。衙役接过令签,片刻后将林藩押上公堂。狄公见林藩须发斑白,满脸青紫肿块,额上还贴着黑膏药,一夜折腾后更显老态。
狄公厉声问:“林藩,今日被押上公堂,可知罪?”
林藩冷漠地望了望狄公,苦笑摇头,不想做无益抗争,却也不愿认输:“回老爷,小民一向谨言慎行、知礼守法,不知犯了何罪,受此凌辱。”
“林藩,本堂不忙点破你二十年来的罪恶,先让你看件东西。”狄公将那片“长命百岁”金锁扔下案桌,“当”地一声掉在林藩脚前。
林藩盯着地上的金锁,双眼放出异样光彩。他弯腰拾起,凑到眼前细看,不禁心潮起伏、老泪纵横,把金锁贴在脸上。
狄公示意,衙役上前夺过金锁,小心放回案桌。
林藩脸色转青,睁着灰眼睛尖声叫道:“老爷,这金锁哪来的?快还我!”声音凄厉悲怆。
狄公喝道:“林藩,快招出屯贩私盐的罪行!”
林藩鼻子哼了一声,脸上挂起冷笑:“老爷怎可诬陷小民屯卖私盐,有何凭据?”
狄公大怒:“先打二十板,再传证人上堂对质!”
衙役齐声应和,上前按倒林藩,不轻不重打了二十板。林藩上了年纪,痛得声声惨叫,苍白的脸上渗出豆大汗珠。
“林藩,我这个证人与你一样,得挨二十板才肯作证。”狄公的话让林藩一脸困惑,红着眼珠紧盯着他。
衙役下堂抬来两卷厚芦席,又在水青石板地上铺好黑色油纸。
狄公下令:“给两名证人各打二十板,让他们开口作证。”
堂下百姓纷纷伸长脖子观看。
衙役两人各扶起一卷芦席,另两人抡起板子狠打,细白粉末沙沙落在黑油纸上。
洪亮和陶甘在书记桌前恍然大悟,相视一笑。
狄公厉声说:“林藩,用舌头尝尝那是什么。”
“盐!”看审百姓异口同声喊道。
“这就是林藩私屯私贩的盐!一包包私盐就藏在圣明观藏经楼,芦席是用来垫盐包的。日久天长,芦席沾了盐末,如今一拍打就是明证。铁案如山,林藩还有何话可说?”
衙役将撒落的盐末聚成一小堆,抓了一把抹进林藩嘴里。林藩只觉苦咸,忙吐了出来,堂下百姓高声喝彩、鼓掌。
狄公拍惊堂木:“肃静!林藩,昨夜为何偷偷放下大铜钟,图谋杀害本堂及众衙员?”
林藩铁青着脸轻声辩解:“昨夜小民在宅院摔跤摔伤,一直没出门,怎会去放铜钟谋害老爷?偷运私盐是实,谋害之罪不敢承认。”
狄公沉下脸:“传证人沈八上堂!”
沈八战兢兢上堂。林藩斜眼看到他身上的黑褂子,猛地一惊,忙转过脸。
狄公问:“沈八,见过这人吗?”
沈八答:“回老爷,这人就是昨夜从圣明观溜出来的窃贼,我差点抓住他。”
林藩大怒:“老爷休听他胡言!他才是窃贼,身上褂子是我的,里面还有我的印章!”
狄公笑道:“如此更好。林藩,告诉你吧,此人昨夜看清了你的行径。他亲眼见你溜进圣明观大钟殿,趁我们在铜钟下时,偷偷撬脱石鼓,把我们全压在下面——这不是图谋本堂性命是什么?”
林藩无言以对,低下头,认定沈八是官府收买的无赖或是差役假扮。既然行迹败露,不如全招:“老爷明察。昨夜……万万没想到是老爷钻进钟底,我以为是窃贼,哪敢图谋老爷性命、忤逆朝廷。”
狄公问:“石鼓是你撬脱的?”
林藩嗫嚅:“是,小民不敢抵赖。”
“这就对了,快画供。”林藩不敢违抗,提笔在供词上画押。
狄公示意,衙役带梁夫人上堂。
“林藩,抬头看看眼前是谁。”
林藩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藩,你看看我是谁?”
梁夫人直挺挺站在堂前,多年重压仿佛此刻全卸下,眼里闪着光,脸上泛起红润,一时间显得年轻不少。
林藩呆呆瞅着梁夫人,浑身战栗,枯黄的眼珠凸得老大,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梁夫人撩开鬓边花发,二十多年的怨恨化作悲怆的字句:“林藩,你……你……你杀了你的……”她突然哽咽,双手蒙面低声抽泣,“你……你杀死了你自己的……”她悲痛摇头,泪如雨下,愠怒积恨消散,身子摇晃起来。
林藩恍然大悟,眼睛湿润,刚想伸手扶梁夫人,两边衙役上前擒住他的双手,戴上镣铐,迅速押下堂。梁夫人昏厥在地,不省人事。
狄公一拍惊堂木:“退堂!”看审的人呆若木鸡,觉得审判似乎还没结束。
第廿五章
京师刑部对肖纯玉案、普慈寺案和林藩案的批复还没下达,狄公心里一直不畅快,常常独自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他很少和亲随们商议刑名公务,更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一天,刑部和吏部各有一名差官骑着驿马到了濮阳州衙,说要狄刺史备香烛、披红帔迎接。狄公听说后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州衙众官吏,备好香烛红帔,鸣钟击鼓,大开州衙正门恭敬迎接两位“天使”。
刑部差官宣布:“濮阳州衙上报的三起案子,刑部已批复,依律准了原判。普慈寺二十名犯事的僧人之前被市民打死,事出有因,不算暴民作乱,特免予治罪,不再追究。”
吏部差官宣布:“圣上赞许狄仁杰刺史为官清正,治理政绩显着,特恩赐御匾一方,今日就悬挂在州衙正堂。”匾额上是御笔亲书的“义重于生”四个大字。
狄公十分高兴,行三叩九拜大礼,放炮鸣钟,披红挂绿,隆重举行上匾仪式,还设宴款待两位差官。午衙时又当堂宣读了刑部批文,濮阳百姓听说后欢声雷动,自发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
根据刑部批复,强奸杀人犯王三判处斩首,首级在东城门悬挂三日;林藩图谋伤害朝廷命官,属谋逆重罪,处以五牛分尸的极刑。
行刑那天,濮阳城万人空巷,百姓全拥到南门外法场。午时三刻,两辆囚车缓缓驶来,两行军士手执明晃晃的法刀,威风凛凛地在左右护卫。
王三知道自己必死,不过是挨一刀的痛苦,所以镇定自若。执法官验明身份,用朱笔批决后,两名刽子手从囚车里押出王三,推到前面十多步远的地方,喝令他跪下,拔去背后的死牌,打开枷锁。执法官一挥红旗,刀起头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离身体几尺远的地方,眼睛还睁着。刽子手用油纸包好首级,装入备好的木笼,骑马赶回东城门悬挂示众。
这边执法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从账幕后牵出五匹健壮的大公牛。公牛昂首踢蹄,低声嘶鸣,尖利的牛角在秋阳下闪着黑光。刽子手把早已吓得瘫软的林藩揪到法场中央,围观百姓不由自主后退十多步,让出一条丈把宽的通道,让五匹公牛进入法场。五名刽子手用绳索套住林藩的头颅和四肢,分别系在五匹公牛身上,只等执法官挥旗。
此时围观百姓感到害怕,很多人纷纷逃避或捂住眼睛。突然,五匹公牛朝五个方向扬起前蹄,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是类似枯树被撕裂的声音——可怜林藩已被分尸,地上留下一大摊粘皮带肉的鲜血。
狄公在衙内听到法场行刑结束的消息,心里忐忑不安、神思恍惚,只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惶恐。突然,衙役头目来报:“老爷,梁夫人服毒自尽了!”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都惊叫起来:“怎么回事!”
狄公却如释重负,脸上异常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他命衙役头目带仵作去现场收尸并填写尸格,就说梁夫人因精神失常服毒自尽。衙役头目领命退去。
狄公慢慢喝了口香茶,自言自语:“梁、林两家几十年的世仇总算到今天了结了。林家最后一个男子被五牛分尸,梁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服毒离世。秋风萧瑟,寸草不留,人都死光了,才是结局。”
四名亲随似懂非懂,见狄公神情异样,一时也不敢插嘴。狄公渐渐回过神来,语气平缓地接着说:“我刚接手这个案子时,就注意到一个可疑现象。林藩是个凶残歹毒、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妄图杀光梁家所有人,不留活口。可梁夫人到衙门告状,说与他不共戴天,他在濮阳财大势大,心腹众多,却为什么不敢动梁夫人一根汗毛?他在濮阳残忍杀害了梁珂发,昨夜又毫不犹豫地撬脱石鼓、放下铜钟,竟敢谋害我们的性命。他胆大妄为、毫无顾忌,却偏偏不敢杀梁夫人——这点我一直困惑,直到在铜钟底下发现那片金锁,才隐约明白。
“那种金锁通常戴在男孩脖子上,如果系绳断了,也只会掉在衣衫里,所以绝不会是林藩戴在身上的,更不会是他遗落在尸骨边的。金锁在尸骨颈胸间发现,说明戴金锁的就是被害者。林藩杀他时没注意到脖子上的金锁,直到虫蛀尸腐后,金锁才显露出来。我因此怀疑那具尸骨不是梁珂发,而是一个姓林的人。”
狄公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盅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很快我发现第二个疑点。梁珂发到濮阳时按年龄应三十岁,户籍登记也注明是三十岁,但据里甲高正明描述,死者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说明被林藩杀害的不是梁珂发,而是另一个人。
“于是我开始怀疑梁夫人的真实身份。起初我以为她是梁家女仆,像真正的梁夫人一样痛恨林藩并了解两家恩怨内情,但林藩为何不敢杀这个‘兴风作浪’的女仆呢?这显然说不通。突然我有了个大胆猜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后来的事实却印证了这个可能。
“你们回想一下,林藩用毒计伤害梁洪夫人容氏后,梁洪的妹妹、林藩的妻子梁英就失踪了。当时猜测是被林藩杀害,但没证据也没找到尸体。我后来明白,林藩没杀梁英,而是她自己悄悄逃出了林家。她深爱着丈夫,即便林藩谋杀兄长、气死父亲,她都选择沉默。直到听说丈夫用卑劣手段伤害嫂子容氏,她对丈夫的爱才彻底熄灭。她忍辱负重毅然出逃,与罪恶的丈夫决裂,并怀着深仇大恨设法告倒林藩。
“梁英的出走对林藩是沉重打击,他几乎一蹶不振。尽管林藩是个狠毒的人,但对梁英始终怀有深厚感情。他对容氏的行为只是一时邪念,梁英在他心中一直是不可替代的贤妻。
“失去梁英后,林藩由惋惜转为怨恨,进而对梁家燃起更强烈的仇恨。他买通土匪洗劫梁老夫人栖身的田庄,事实上那次劫难中梁老夫人及其两个孙子——其中一个就是梁珂发——都未能幸免。
“梁英闻讯后对林藩恩断义绝,她乔装成梁夫人并不困难,母女本就相像,加上她熟知梁家内情,从未露出破绽。她暗中准备告发林藩的状词,期间必定与林藩见过面,坦然告知要去官府揭发他的罪行,让他身败名裂。林藩顾及声名只能退让,于是逃到濮阳,梁英也追到濮阳继续纠缠。他不堪其扰准备逃回广州。
“梁英虽向林藩表明意图,但对身边的年轻人始终隐瞒真相。那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藩的亲生儿子。林藩不知道妻子有孕,因为梁英怀孕时两家已结仇,她便隐瞒了此事。后来林藩果然把亲儿子当成梁珂发,残忍下了毒手。梁英虽给儿子戴上林家祖传的金锁,却没说出真相,儿子一直以为自己是梁珂发,是梁夫人的孙子。
“为证实猜想,我审林藩时故意扔出金锁让他辨认。他惊愕之余几乎道出真相,最后梁英与林藩短暂见面的瞬间,两人的反应证实了我的推断。梁英悲愤地想谴责林藩:‘你杀了自己的亲骨肉、亲儿子!’那一刻,她对林藩的爱与恨交织,情感奔涌而出。林藩已身败名裂,而她的深仇大恨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昏厥。同时林藩也醒悟自己的罪孽,伸手去扶梁英时,我相信是出于真挚的夫妻之情。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能以林藩杀害亲儿子的罪名审讯他,更不想纠缠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林藩固然罪该万死,但唯一能将他置于死地的罪名是图谋杀害朝廷命官的谋逆罪——私盐罪名不足以彻底击垮他。而梁英,我也不希望她以受害者身份承袭林家产业。我一直等合适时机戳穿她的伪装,可她再没来衙门。听到林藩被处刑的消息,她毫不犹豫服毒自尽,这正说明她有自知之明和自爱之心。几十年恩仇一笔勾销,她已无留恋。这场悲哀的戏演完了,她何苦再留在台上。”
书斋里一片寂静,亲随们完全被这个故事震撼,不知如何打破这窒息的氛围。
狄公打了个寒颤,裹紧官袍说:“冬天要来了,天气冷了,夜里让衙役备个火盆。”此刻他内心百感交集,猛然想起圣上恩赐的御匾,心里才稍感安宁。
他默默踱步走出书斋,来到外厅正堂。正堂上绣着獬豸的帷幕令他肃然起敬,帷幕上方高悬的御匾上,“义重于生”四个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狄公忍不住跪了下来。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二章
狄公低头看向堂下,只见两边廊庑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都是来看审的百姓。南城发生的杀人案早已传遍全城,爱看热闹的百姓都特意赶来早衙,想看看狄老爷开审的场面。
洪参军像往常一样站在狄公身后。陶甘和书记官共坐一桌,一个见机协助审讯,一个负责记录供词。此时,书记官正捋着下巴上的几根银须,忙着磨墨润笔。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早衙升堂!本州军民有官司诉讼,本堂都会受理。有状纸的递状纸,没状纸的就口头陈述。”
狄公话音刚落,堂下就有人喊“冤枉”。狄公抬眼一看,人群中立刻走出两个人,快步爬上公堂,跪在光溜溜的水青石板地上。一个年长的人又高又瘦,面容憔悴,看起来十分虚弱;另一个年轻的则身材魁梧,脸上满是横肉。廊庑下顿时一片喧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肃静!”狄公狠狠拍了两下惊堂木,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问道:“你们两人有什么冤枉,赶紧说来!”
年长的原告微微抬起头,恭敬地说:“小人叫叶彬,开了一家小小的笔墨庄。这位是我的胞弟,叫叶泰。我们兄弟来公堂,是要告发妹婿、骨董商潘丰,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了我们的妹妹,恳请老爷缉拿凶手,为我们兄弟报仇雪冤。”
“潘丰?他现在在哪里?难道已经潜逃了?”狄公问。
叶泰回答:“老爷猜得对,潘丰那厮昨天就潜逃出城了。”
狄公说:“叶彬,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你妹妹被潘丰杀了的?慢慢说,别漏掉细节。”
叶彬在地上磕了个头,慢慢禀报道:“是,老爷。今天一早,叶泰去潘家,见他家门户紧闭,敲了半天门,都没人答应。平时这个时候,我妹妹和妹婿一般都在家,可今天却有些反常。叶泰见这情形,心里起了疑,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赶紧跑回家叫我一起去看看——”
“等等!”狄公打断叶彬的话,“叶泰为什么不先问问街坊邻里?说不定潘丰夫妇一早出门有事去了呢。”
叶彬连忙说:“老爷有所不知,我妹妹家在南城根一条僻静的街上,两边都是破败荒废的空宅,根本没人住,所以向来没有街坊邻里。”
“接着说。”狄公点头示意。
“我们俩一起又去了那里。到了门口,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用力敲门,还是没人答应。我们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劲,心里直发毛。于是赶紧绕到后院,从院墙上爬进了宅子。我看见卧房的两扇窗户开着,就让叶泰趴下,我踩着他的肩膀,凑近窗户往里一看——啊!天哪!”
叶彬声音都变了,尽管是严冬腊月,他额头上的汗却不停地往下流。“老爷,我看见我妹妹躺在炕上,浑身是血,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脚一软,顿时就跌倒在地上。叶泰扶起我,我们就一口气跑去找本坊里甲,让他作证,然后来衙门报信。”
狄公问:“叶彬,你在窗外看见你妹妹浑身是血,怎么就断定她被杀了呢?”
叶彬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着回答:“老爷,她……她的头没了!光着身子——”
公堂上鸦雀无声,廊庑下看审的人都惊愕地面面相觑。
狄公沉吟了片刻,看着叶彬痛苦的脸,淡淡地说:“接着说——你刚才说到去见里甲。”
“我们见到了里甲,把我妹妹被杀的事告诉了他。我还对他说我们准备撬门进去。里甲姓高,他说昨天中午,他亲眼看见潘丰手上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匆匆出城,说是有急事要离家几天。我们听了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把把潘丰揪回来,当场打他个半死,才能解恨。老爷,你说他那大皮囊里,不是我妹妹的头又能是什么呢?”
叶泰也忍不住说:“老爷,潘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经潜逃在外,万望老爷为小民作主,把他捉拿归案!”
狄公问:“那个姓高的里甲现在在哪里?”
叶彬说:“他此刻正在出事的现场守着,没法脱身来公堂作证。他说那宅子要是不严加看守,案情可能会节外生枝。”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说:“一会儿我就带衙里的差官、仵作等人,跟你们兄弟去现场勘查。现在你先把潘丰的形貌特征详细报来,以便衙里画图备案。我马上下令关防、驿埠严加缉查,行文到本州所属各县,一起捉拿他。你们兄弟放心,估计这潘丰用不了两天就能抓获。”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洪参军低声说:“死者没有头,真是怪事。不知老爷怎么看?”
狄公说:“或许是卧房里太暗,叶彬眼神不好,没看清楚。估计是炕上的被子遮住了死者的头。一会儿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狄公的八人大轿早已在前厅外的庭院里备好。狄公和洪亮掀开轿帘上了轿。四名军健骑着高头大马在轿前喝道,陶甘、巡官及另外四名军健跟在轿后,一路往城南而去。路上的行人看见官府的仪仗,都纷纷躲避。街市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十分热闹,虽然这里是河朔边庭之地,却也有中原的兴盛景象。
过了将军庙,转了几个弯,市景渐渐荒凉起来,道路两旁白杨树萧萧作响,靠近南城城根一带人烟稀少,房屋大多是空宅。这里曾是北镇军驻戍时的军械库,如今早已废弃。军械库对面的一排宅院,原来是军需官的住宅,如今也搬进了不少平民住户——潘丰夫妇就是其中之一。
大轿在潘丰的宅院前停下,狄公和洪亮下了轿。高里甲上前恭敬地迎接,狄公赞许并嘉勉了他几句。
陶甘心中疑惑,忍不住问:“一个骨董商为什么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店?我看这里就算开豆腐店都没什么生意,哪个有钱人会跑到这里来买骨董呢?”
狄公点点头,看着里甲,等他回答。
里甲说:“这地方虽然偏僻荒凉,但潘掌柜的生意大多是上门兜售,不需要主顾特意来这里选购。谈妥之后,他就上门送货。”
狄公点点头,让里甲引路走进宅院。
穿过前院,就看到一个小小院落,门口有一口井,井旁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歪脖子树。
里甲指着小小院落说:“老爷,您看,中间这间是潘掌柜夫妇的卧房,左边是他的店铺,店铺后面是厨房,右边这间是仓库,堆放些杂物,潘掌柜平时也囤放一些不值钱的骨董。叶彬兄弟去报案后,我就亲自守在这院落的门口,不让闲人进去。”
狄公等人走进潘丰夫妇的卧房。卧房不大,临窗有一个大炕,炕上凌乱地摊着一条厚棉被,棉被上仰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她的双手被捆在一起,两腿直挺挺地伸着。尸体果然没有头,脖颈被砍剁得参差不齐,血肉模糊。棉被和炕上也全是干凝的斑斑血迹。
狄公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打量起卧房的布置。他看到靠后墙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边堆着四只衣箱,分别写着“春、夏、秋、冬”的字样,看来是按季节存放衣服的。衣箱边的墙角有一张小小的方漆几,漆几旁放着两只木凳。狄公发现,那漆几上的漆在没干的时候被人碰过了。
狄公的视线又回到那具尸体上,突然问道:“我没看到死者留下的任何衣服——衣裙鞋袜一件都没有。陶甘,你去打开那些衣箱看看。”
陶甘用一只木凳垫脚,打开最上面的那只衣箱,翻了几翻,说:“这里面除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春季服装,没见到死人身上剥下的衣服。”
狄公说:“把四只衣箱都打开看看。洪亮,你去帮陶甘一下。”
洪亮上前帮陶甘把衣箱全搬下来,一一打开搜寻,仍然没找到刚才脱下的衣衫裙袄。正当大家疑惑不解时,陶甘突然叫了一声,说:“老爷您看!我在第二只衣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些首饰:一副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六枚金发夹。”
狄公说:“潘丰是骨董商,自然也做珠宝首饰生意,有这些东西很正常。你先把它们放回原处,我们要查封这房子。陶甘,我现在最想找的是尸体身上原来穿的衣服,不是这些首饰。你和洪亮把衣箱按原样叠放好,然后跟我去仓库看看。”
狄公、洪亮、陶甘三人走进仓库,只见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纸盒。
狄公说:“陶甘,你就在这里仔细检查所有箱盒,别忘了,除了找衣服,还要找那颗人头!我和洪亮去隔壁店铺看看。”
一道简陋的柜台把店铺分成两半,柜台后有三层搁板,上面放着各种瓷器、玉器,最高一层放着一函函书帙,都盖着厚厚的尘土。店铺角落里堆着许多泥塑木雕的菩萨、石鼓铁鼎等粗笨物品。
狄公拉开柜台抽屉,看到几本旧账册旁边有一大堆碎银和铜钱。
“洪亮,潘丰是在非常惊慌的情况下匆忙离家的,你看他既没拿首饰,也没来得及带这些碎银。”
洪参军若有所思,不停点头。
他们又仔细搜查了厨房,没发现异常。刚要去仓库,正好碰到陶甘从仓库出来。
陶甘说:“老爷,我把仓库里每个箱盒都翻遍了,全是铜炉铁瓦之类的东西,还藏着不少墓葬里的古砖。仓库里又阴又潮,积满了尘土,看来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狄公默默捋着大胡子,心里暗暗疑惑。
巡官、里甲和叶氏兄弟都在前院门外等着。
狄公走出前院,命令巡官:“你派两名番役用挠钩在这井里好好打捞,再跟着里甲去借一副担架,把这女尸抬回衙门。最后封了这宅院,留两名番役看守,没有命令不准撤离。如果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不管是谁,都抓起来押到衙门。”
狄公转眼对叶氏兄弟说:“你们的妹妹确实被人残忍杀害了,可惜还没找到她的头颅。”
叶彬声音嘶哑地喊道:“肯定是潘丰那恶魔带走了,他怕官府认出我妹妹的面目。高先生亲眼见他提着个大皮囊匆匆出城,大皮囊里圆鼓鼓的不是人头是什么?”
狄公让里甲:“你如实把昨天见到潘丰的情景详细说一遍。”
里甲干咳一声,回答:“昨天中午我在街上碰到潘掌柜,就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他心不在焉,脚步都没停,只朝西门急走,嘴里好像咕哝着说要离城几天。我见他没穿皮袍,脸上冻得通红,右手上提着一个大皮囊,里面鼓鼓囊囊像是个圆圆的东西。”
狄公问叶彬:“你妹妹说过潘丰虐待她吗?”
叶彬回答:“实话告诉您,我妹妹和妹婿一向相处和睦,从没吵过架。潘丰中年丧妻,两年前才娶了我妹妹续弦,所以年纪比我妹妹大不少。他早先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现在京城谋生。人毕竟到了晚年,早显露出衰老之态,身体也常生病。我过去一直觉得他老实可靠,谁知竟是个杀人凶手,瞒了我这么久。”
“我可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了!妹妹常跟我说潘丰老是折磨她、打她!”叶泰忍不住插嘴。
叶彬吃惊地问叶泰:“你怎么一直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他们夫妇很恩爱呢。”
“我不想让哥哥伤心,所以一直瞒着。”叶泰说,“这次要是抓住他,绝不轻饶。”
狄公问叶泰:“今天早上你为什么去你妹妹家?”
叶泰犹豫了一下,回答:“我平时没事就去看望他们,没什么要紧事。”
狄公说:“好吧!现在我们一起回衙门,等听了仵作的验尸结果,再上公堂仔细审议。”
狄公的大轿停在“济生堂”生药铺前,他吩咐随从在外面等候,亲自进去见郭掌柜。郭掌柜是州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自己开着这家生药铺,衙里有验伤、验尸的事,他就兼任仵作,所以狄公特意亲自来请。
狄公推门进了“济生堂”,闻到一股生药特有的香味。郭掌柜正挽起袖子用铡刀切削一支人参,他约摸四十岁左右,背已驼,两鬓花白,身高不满四尺,肩膀却很宽阔,浓眉下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郭掌柜一见狄公走进店堂,赶紧放下铡刀,掸了掸身上的药末,搓了搓手,鞠躬施礼说:“狄老爷大驾光临,小民没及时迎接,怠慢了您,还请原谅。”
狄公说:“下官特意来请郭掌柜屈尊去衙门帮忙验尸。掌柜可能已经听说了,南城有个女子被坏人杀害,人头还被带走了,案情有些奇怪。”
郭掌柜答应了,把手中的人参小心收藏进药橱并锁好。
狄公好奇地问:“掌柜刚才手里拿的是人参吗?”
郭掌柜笑道:“老爷猜对了,这人参俗名叫别直,只长在城外药师山的悬崖峭壁下,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长成,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最能卖高价。这支是我妻子昨天亲自上山挖的,足足有二两重,确实名贵,所以舍不得卖,想自己用。现在是腊月,正是进补的时候,所以切了准备给妻子煎汤喝。”
狄公频频点头,十分赞赏他们夫妇间的恩爱。
郭掌柜解下围裙,正要随狄公出店铺,忽见一只小白猫一瘸一拐地爬到他脚下,缠着他低声呜咽。郭掌柜弯腰小心地抱起它。
“老爷,这小白猫折了腿,是我从街上抱回来的,哪天有空想去请蓝大魁师父帮忙接骨。”
狄公说:“我常听衙里的亲随说,这蓝大魁是北州最有名的角抵大师,河北道几次角力擂台赛都是他夺冠,真是一方英雄。”
郭掌柜说:“蓝大魁师父不仅体格雄伟、相貌堂堂,人品也非常正直。他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所以四方仰慕,深受大家敬爱。”
他说着把小白猫放下地。这时帷帘一动,走进一个身材修长的艳丽女子,风姿翩翩,手上端着茶盘,脚后跟着四只大白猫。她向狄公道了万福,敬上一盅香茶,狄公认出是郭夫人。郭夫人是州衙女牢的典狱,平时对狄公也很敬畏。狄公平时很少留意她,今天突然发现她眉如青山,眼如秋水,肌肤雪白,体态婀娜,别有一番迷人的气质。
狄公拱手施礼说:“下官不止一次听衙吏说郭夫人把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想到在家还是郭掌柜的贤内助。”
郭夫人回答:“狄老爷过奖了。其实州衙女牢平时很少关犯人,北镇军遣散的那批营妓被老爷妥善安置后,女牢几乎常常空着。说来也是狄老爷治理有方,所以地方安宁,坏人收敛,百姓安居乐业,虽是塞北之地,也不比中原的礼乐风化、繁荣富庶差。”
狄公听了,心中更添敬意,郭夫人不仅端庄矜持,说话也很有水平。郭夫人回房取出一件貂皮大氅给郭掌柜披上,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狄公一边喝着香气浓郁的茉莉花茶,一边想起自己的妻妾,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郭掌柜又戴上一顶大皮帽,就随狄公出了“济生堂”,官轿正在大门口等候。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三章
狄公回到州衙后,立刻吩咐当值文书传令,片刻后便要在衙堂后厅验尸,除了与本案相关的人,其他人都要回避,同时允许死者的亲属叶氏兄弟在一旁监督。
洪参军和陶甘跟着狄公回到衙舍,洪参军递给狄公一盅新沏的香茶。狄公喝了一口,叹息道:“这茶和我在郭掌柜家喝的真是没法比。我看郭掌柜和他夫人在外貌上不太相配,但他们之间相敬如宾,感情很好。”
陶甘说:“郭夫人名叫志英,她的前夫原本是个行为放荡的屠夫,姓王,五年前喝得酩酊大醉后去世了,去世时还欠了一屁股债,其中欠妓馆的最多。妓馆的老鸨威胁志英,让她卖身抵债,志英宁死不从。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老郭大方地拿出钱,帮志英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娶了她。志英从此就安心地当郭夫人了,对她丈夫自然十分敬爱,日子也越过越好。她当了女牢典狱后,更展现出了不凡的见识,所以衙里上上下下对她都很敬重。”
狄公说:“郭夫人看起来很有涵养,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
陶甘回答:“她只是嫁给老郭之后才读了一些书,不过她天资聪慧,能过目不忘。她从老郭那里也学了不少医术,对药草有很强的鉴别能力。古代传说神农尝百草,郭夫人可是真的亲自尝过所有药草,所以对各种药草的特性都非常熟悉。她经常一个人上药师山去采药,现在州城里已经有不少大户人家找她看病了,尤其是妇女有难以启齿的病痛,都来找她。她医术高明,能妙手回春,所以越发受人敬重。”
狄公说:“由她这样优秀的女子来管理州衙的女牢,我当然很放心。”
正说着,乔泰和马荣回到了衙舍,他们拂去身上的雪花,拜见狄公,禀报了集市和酒馆里有人酗酒斗殴的事情,已经把酒后闹事的人带回衙里关押,等着狄公亲自审讯处理。狄公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道:“你们捉到农夫们恨之入骨的那条野狼了吗?它咬死了农夫们的很多牲畜,也是地方一害。”
“捉到了,老爷。”马荣回答,“这次狩猎很成功,朱员外也帮我们一起围剿那条野狼。老爷知道朱员外是北州最出色的射手,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今天正是他第一个发现那条野狼,但他射了三箭都没射中,让我很疑惑。倒是乔泰哥一箭就射穿了野狼的喉咙。”
乔泰说:“朱员外肯定是故意谦让,让我立功。我从没见过朱员外射箭失手,比起他来,我和马荣都自愧不如。”
马荣说:“朱员外每天在后院练习射箭,用一个大雪人当靶子。他骑着马快速奔跑,跑过半圈后连射三箭,每箭都能射中雪人的头。骑马射箭是朱员外最大的爱好。”
马荣停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个话题:“哦,老爷,听说城南发生了杀人案,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
狄公脸色阴沉地说:“嗯,我们现在就去后厅看郭掌柜验尸吧。”
乔泰和马荣跟着狄公走进行堂后厅,后厅的方桌上已经铺好了一张雪白的床单,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女尸。桌子的一边站着洪参军和陶甘,另一边站着叶彬和叶泰兄弟,桌前早就备好了铜盆、沸水、手巾和各种器具。
郭掌柜在铜盆的沸水里拧干毛巾,把僵硬的尸身擦了一遍,干凝的污血被擦掉了,皮肉也逐渐松弛,胳膊稍微可以挪动了。他解开捆住死者双手的绳索,从死者手指上摘下一枚银指环,放在桌边的一个瓷盆里,然后开始仔细检查尸身的各个部位。
洪参军压低声音把发现这具女尸前后的事情告诉了马荣和乔泰,两人听了面面相觑,都皱起了眉头。
郭掌柜在尸身血肉模糊的脖颈口看了很久,才填写了尸格,递给狄公,说道:“死者已经结婚,还没有生育,没有先天胎记和身体缺陷,双肩和背部有鞭痕,是被人砍去头颅而死,凶器是厨刀或者利斧。”
狄公在尸格上画了押,盖上大红印,放进袖中,然后从瓷盆里拿起那枚银指环交给叶彬。
叶彬接过一看,惊奇地叫道:“老爷,奇怪了!指环上的红宝石怎么不见了?前天我看见她的时候,还亲眼看到这枚指环上镶着一颗红宝石。”
狄公听明白了,就问:“叶彬,你妹妹生前还戴过其他指环吗?”
叶彬摇了摇头。
狄公说:“你现在回去先用一具棺木把你妹妹的尸身收殓起来,等这个案子查清楚,找到你妹妹的头,再选个好日子隆重安葬。衙里会尽力找到那颗人头,并抓住真凶为你妹妹报仇雪冤。”
狄公回到衙舍,马荣见火盆里的火快灭了,赶紧往里面加了些炭块,火星“噼啪”几声,火苗又慢慢升了起来,衙舍里很快又暖和了。狄公坐在靠椅上默默不语,慢慢地捋着他的胡子,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围着火盆议论起来。
陶甘说:“这起杀人案真是奇怪,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把人头带走,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怕别人认出死者的真面目?”
马荣说:“潘丰那个恶魔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到底要去哪里?人头不在家里,也不在井里,难道长翅膀飞了不成?老爷,不管怎样,先把潘丰这个最大的嫌疑犯抓住,才能问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