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站在孤山城城门外的一处高坡上,回身望去。
这座偏居于东岭府西北边陲的小城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伏在群山环抱之中。
青灰色的城墙矮小而陈旧,城门楼上那面早已褪色的旗帜在风中懒洋洋地翻卷着。
城中的街巷纵横交错,隐约能看到往来的修士和凡人穿梭其间。
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被风送到耳边时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低沉的嗡鸣。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纳戒上轻轻摩挲着,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此番孤山城之行收获颇丰。
白家为了......
孟昊然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连衣袍都未曾拂动半分。他目光重新落向顾渊,那双瞳孔深处的火焰缓缓收敛,化作两粒幽微的金星,却比方才更令人心悸。
“致神丹,确为老夫亲手所炼。”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轻鸣,每个字都带着灼热余韵,“丹成之日,天地有感,引三道神雷淬炼丹心,故而丹纹天然流转,非人力可仿。”
他说着,缓步走近柜台,袖袍微扬,指尖一缕赤色火丝倏然弹出,轻巧点在透明玉盒之上。
“嗡——”
盒身轻震,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自盒角悄然蔓延,随即整只玉盒无声崩解,化作点点萤光消散于空中。盒中致神丹悬浮而起,缓缓旋转,周身流光愈发璀璨,竟似一轮微型朝阳,在水灵阁内投下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辉光。
顾渊抬手,指尖尚未触及丹药,一股磅礴而温润的药力已如春潮般涌来,沁入指尖、透入经脉,直抵丹田深处。那一片早已枯寂多年的混沌之地,竟隐隐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颤动——仿佛沉睡万载的冻土之下,终于有一粒种子悄然破壳。
他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孟昊然眼角微抬,目光掠过顾渊手腕处一抹极淡的灰气——那是灰袍自动生出的护体屏障残留,寻常修士难以察觉,但在他这等神丹师眼中,却如黑夜中燃起的一簇烛火,清晰得刺眼。
“你身上……有旧伤?”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带质疑,只有一种洞穿表象的笃定。
顾渊垂眸,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丹田被废,二十年。”他声音不高,却如石坠深潭,在寂静的铺子里激起一圈无声涟漪。
满堂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孟原都忍不住攥紧了袖口——丹田被废?那可是连神灵都束手无策的绝症!飞神宗弟子竟也遭此厄运?
可偏偏,此人气息浑厚、步履沉稳,十方仙帝修为毫无滞涩,甚至比寻常同境者更添几分凝练肃杀之气……这分明是根基未损、大道未断的征兆!
孟昊然却没再追问,只静静看着顾渊伸出手,稳稳托住那枚悬浮的致神丹。
丹药入手,温润如玉,却又重逾山岳。它在顾渊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活物一般,主动与他体内残存的仙元力产生共鸣。一丝丝褐金色的药气从丹体逸散而出,沿着指尖穴窍钻入,所过之处,经络如被甘霖浸润,久旱龟裂的脉络竟悄然弥合一线。
顾渊闭目一瞬。
刹那之间,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一幕幻象——
苍茫星域之中,一尊通天巨鼎悬浮于混沌之上,鼎口吞吐星河,鼎身刻满亿万神纹,每一笔皆由法则凝成,每一次明灭都牵引诸天震动。鼎中火焰并非凡火,而是由三千种神火本源交织而成的“混元真焰”,焰心处,一枚丹药正在缓缓成型……
幻象一闪即逝,却在顾渊心神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猛地睁眼,眸底金芒隐现,旋即归于沉寂。
孟昊然盯着他双眼,忽而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带着几分苍凉意味的浅笑。
“你见过太阴真水?”他问。
顾渊瞳孔微缩。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整个水灵阁内,唯有一人知晓太阴真水的存在——那位曾以一滴真水镇压东岭府十万年灾劫的古老存在。她早已在诸天位面销声匿迹,连飞神宗典籍中都仅存三言两语的模糊记载,唯有真正接触过她的人,才可能知道她对致神丹的描述如此细致入微。
孟昊然见他沉默,便知答案。
“她当年……也曾来过孤山城。”老人声音低了几分,目光遥遥投向门外那几丛灵竹,“那时我尚未成神,只是个连控火都勉强的小小丹徒。她在水灵阁外站了一炷香,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临走前,留了一句话——”
“‘致神丹非为登顶而炼,乃为重开丹田而设。’”
顾渊呼吸一滞。
这句话,与太阴真水当年所说一字不差!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太阴真水盘踞于混沌海眼之上,水波荡漾间浮现出无数画面,其中便有这一幕:一位白发老者立于竹影之下,仰望星空,手中捧着一枚尚未封存的致神丹,神情复杂难言。
原来那人……就是孟昊然。
“她还说,”孟昊然缓缓道,“若有一日,有人持三千神石而来,眼神如刃、掌心生茧、丹田枯寂却不堕其志,那便是她等了太久的人。”
顾渊喉结微动,终是开口:“您……认识她?”
“不认识。”孟昊然摇头,笑意渐淡,“但她留下了一滴真水,融进我当年炼制的第一炉致神丹里。那炉丹,共九枚,八枚毁于雷劫,唯剩这一枚,成了真正的‘重开丹田之丹’。”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世人皆以为致神丹是助人突破神灵之境的捷径,却不知它真正的威能,是逆转乾坤,重塑命轮。它不补丹田,它……重铸。”
顾渊怔住。
重铸?
不是修复,不是填补,而是彻彻底底地推翻旧基,再造新生!
难怪太阴真水反复强调——此丹非为登顶,实为归零。
难怪他一路走来,无论遭遇何等压制、何等碾压,丹田虽废,却始终未曾溃散;难怪他能在废躯之中修出如此雄浑仙元,只因那片枯寂之下,并非死地,而是蛰伏的胎床!
“此丹,需以血为引,以魂为薪,以恨为火,三者齐备,方可点燃丹心。”孟昊然声音陡然转厉,“你可愿赌?赌输了,丹毁人亡,连轮回之路都将被焚尽;赌赢了,丹田重铸,大道重开,但从此之后,你将再无回头路可走——要么登临绝巅,要么永堕虚无。”
顾渊低头看着掌中丹药。
褐色丹身之上,丹纹缓缓流动,如同活物呼吸。他仿佛听见了孔家庄南庄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哭喊,听见了查庸那柄黑刃斩断少年手臂时的脆响,听见了白越在议事厅中拍案而起时的冷笑,听见了飞神宗山门前那座巨大石碑上刻着的“飞神之下,众生如尘”。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划过右腕,一道血线乍现。
鲜血滴落,正正砸在致神丹中央。
没有溅开,没有蒸发,那滴血竟如被吞噬般瞬间渗入丹体,整枚丹药骤然亮起,褐金光芒暴涨,映得满室生辉,连墙壁上的山水画都仿佛活了过来,云海翻涌,山峦起伏,灵气狂涌如潮!
“好!”孟昊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既然敢以血为引,那就莫怪老夫不留余地!”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按向顾渊天灵!
一股炽烈到无法形容的神火之力轰然灌入!
不是攻击,不是试探,而是……引导!
那团混元真焰的虚影再次浮现于顾渊识海之中,这一次,不再只是幻象——它是真实存在的法则烙印,由孟昊然以自身神格为媒,强行打入顾渊魂魄深处!
“坐!”
孟昊然一声断喝,顾渊双腿一沉,不由自主盘膝而坐,脊柱如龙,头颅微扬,双目圆睁,瞳孔之中,竟有两簇火苗无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