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书浅停步,侧身望她。
阳光穿过竹隙落在她眼睫上,投下两弯浓重阴影。
她忽然抬手,解下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轻轻放在司书筠掌心。
“姐姐,”她声音温柔得近乎悲悯,“这镯子是我生母留下的。她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我能戴它进宫,便证明谢家血脉未断,我亦不必再做别人手中的刀。”
司书筠低头看那镯子——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血丝蜿蜒,凝成一个微不可察的“谢”字。
她浑身一颤,猛地甩手想扔,却见那玉镯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竟被轿中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接住。
许靖央的贴身女官叶鞘,不知何时已立于轿旁。
她将玉镯套回司书浅腕上,指尖拂过那抹血丝,低声道:“谢家遗孤,果然未死。”
司书筠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撞翻身后花架。
瓷盆碎裂声刺耳,泥土四溅,一株将开未开的墨兰倾颓在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轿帘垂落,鲛绡泛起粼粼波光。
司书浅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姐姐,你可知为何圣旨里没有我名字?”
“因为——”她唇角微扬,“我不需要被选。”
“我要的,是亲手撕掉那份名单。”
轿起,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条盘旋青龙,龙目睁开,直视端王府正门匾额——“端王府”三字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朽烂的木胎。
端王仰头望着,脸色灰败如纸。
而司书浅坐在轿中,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晶石,通体幽蓝,内部悬浮着细小星尘,正随着她心跳明灭。
她将晶石贴近心口。
刹那间,整座皇宫地脉嗡鸣,乾清宫琉璃瓦缝隙里,无数细小金线破土而出,如活物般游向听竹轩方向——那里,昨夜被她悄悄埋下的十二枚谢氏符钉,正剧烈震颤,钉帽渗出暗红血珠。
她闭目轻语:“许靖央,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轿行至宫门,忽听钟楼传来九声闷响。
不是晨钟,是丧钟。
守门老宦官脸色惨白,扑通跪倒:“陛下……长公主薨了。”
轿中,司书浅睫毛一颤。
长公主死了?
她唇边笑意却更深了。
——死得正是时候。
没了长公主主持遴选,十人名单便成了废纸。
而新帝尚未立储,朝局真空。
她抬手撩开一角鲛绡,望向远处紫宸殿飞檐。
那里,许靖央正独立高台,玄色朝服翻涌如墨海,手中一柄未出鞘长剑,剑穗垂落,末端系着半截断发——正是司书浅那日护驾时,被刀风削下的青丝。
风过,发丝飞扬,缠上剑身。
司书浅静静看着,直到轿子拐过宫墙转角。
她才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越,却无半分悦耳。
听竹轩方向,那十二枚符钉同时爆裂。
楚姨娘正在佛前烧香,忽觉心口剧痛,喷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化作十二只黑蚁,排成一行爬向佛龛——龛中供着的观音像,嘴角正缓缓渗出鲜血。
而司书筠房中,铜镜轰然炸裂。
碎片映出数十张她的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
最中央那片最大的镜片里,浮现出一行血字:
【谢氏归位,尔等当诛】
司书浅将铜铃收入怀中,指尖抚过腕上玉镯。
血丝蠕动,渐渐汇成新的字迹:
【许靖央,你的命,我收下了】
轿子驶过太液池,水面倒影里,她身后赫然立着十二道黑影。
影子没有五官,却齐齐抬手,指向紫宸殿方向。
司书浅阖眸,唇边笑意终于漫至眼底。
这一世,她不再争储君。
她要当——
谢氏归来,万鬼同贺的,新朝太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