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彔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虫。中尸白最初始的形态,名为“引魄蚕”。传说此虫不食血肉,只噬魂火——凡被它爬过之人,七日内必梦魇缠身,梦见自己正亲手剥开至亲之颅,取出其中一枚金卵,捧于掌心,金卵裂开,钻出的却是另一个自己,面无表情,手持利刃,反手刺入自己眉心……
他猛地抓起地上铜钱,狠狠按向那只白虫。
铜钱贴上虫身,嗡然一震。白虫浑身金丝暴涨,瞬间织成一张细密金网,将铜钱整个裹住。金网脉动数次,骤然收缩,铜钱表面“镇魄”二字寸寸崩解,化为飞灰。白虫昂首,复眼位置裂开两道细缝,射出两束惨白微光,直刺徐彔双眼!
徐彔闭目挥剑,桃木剑横扫,剑风劈开空气,却只斩断两道光束。白虫已消失无踪。
他再睁眼,殿内空空如也。供桌倾颓,泥塑金刚碎成数块,唯有那尊六臂金刚头颅完好,滚落在地,断颈处,琥珀色液体早已干涸,凝成一块暗红色琥珀,内部封存着一缕扭曲的、正在无声尖叫的黑气。
徐彔挣扎起身,踉跄扑到殿门口。
门外墨色依旧,却再无一人一影。只有风,重新呼啸而起,卷着沙砾拍打门框,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无数指甲在刮挠木头。
他扶着门框,朝远处望去。
黑城新寺最高处的大殿轮廓,在墨色天幕下隐隐浮现。殿顶琉璃瓦反射着某种不存在的光,幽幽浮动,宛如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正缓缓眨动。
就在此刻,神霄山巅。
罗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的青铜匣剧烈震颤,匣盖缝隙里漏出的金光越来越盛,几乎刺瞎人眼。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滑落,滴在匣盖上,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
他身后,秦天倾、茅有三、罗显神三人呈三角而立,各自手持法器,面色凝重如铁。苗沧与白巍跪在稍远处,额头抵着冰冷山石,身体抖如筛糠。
“撑住!”茅有三低喝,手中青铜铃急摇三下,铃声却诡异地沉入虚空,未荡开一丝波澜。
秦天倾指尖掐诀,指节泛白,一缕紫气自他眉心逸出,缭绕于青铜匣上方,却如投入沸水的雪片,迅速消融。
罗显神沉默不语,只是将手中桃木杖往地上一顿。杖首铜环叮当乱响,山巅积雪骤然炸开,露出下方黝黑岩石——岩石表面,赫然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
青铜匣震得更厉害了,匣盖缝隙里,金光中开始浮现出模糊人影。那人影轮廓瘦削,披发跣足,赤裸上身,背后烙着九道狰狞爪痕,每一道爪痕里,都盘踞着一条细小金龙,龙首朝天,龙睛血红。
罗彬牙关紧咬,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呜咽。他左手拇指狠狠碾过右手无名指指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裂开,鲜血汹涌而出,尽数滴入匣盖缝隙。
金光暴涨!
人影陡然清晰——正是罗彬自己!只是眼中无光,唇角咧开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舌尖分叉如蛇信,正缓缓舔舐着自己下唇。
“成了。”罗彬嘶声道,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他缓缓抬手,欲掀开匣盖。
就在此时,神霄山脚下,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踏着嶙峋怪石,疾掠而上。那人速度奇快,身形却奇诡——每跃一步,身后便拖出数道残影,残影面容各异,或怒,或悲,或痴,或狂,皆张口无声呐喊。
正是袁印信。
他距山顶尚有千阶,却已仰天长笑,笑声穿透云层,震得山巅积雪簌簌滚落:“罗彬!你开匣之时,便是该阔归位之刻!你归位,我登天!”
笑声未歇,他袖中飞出一物,形如枯枝,通体漆黑,末端却镶嵌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暗红晶体——正是该阔残魂所凝之核!
晶体离袖即燃,拖着长长尾焰,直射青铜匣!
茅有三脸色剧变:“拦住他!”
秦天倾与罗显神同时出手。
秦天倾袖中飞出一道紫符,符纸燃尽,化作锁链横空拦击;罗显神桃木杖凌空点出,杖尖金光迸射,凝成一面光盾。
然而,那暗红晶体撞上锁链,锁链寸寸崩断;撞上光盾,光盾无声湮灭。晶体去势不减,直贯青铜匣!
罗彬瞳孔骤缩,却未躲,反而将匣子迎向晶体。
轰——!
无声爆炸。
金光、红光、紫光、金光……所有光芒在刹那间坍缩、挤压、旋转,最终凝成一点刺目白芒,随即炸开!
白光吞没山巅。
所有人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青铜匣已消失无踪。罗彬仍跪在原地,双手空空,掌心却各托着一枚金卵——卵壳温润,内里金光流转,隐约可见两条细小金龙正缠绕游弋。
他缓缓站起,望向山下。
袁印信立于半山腰巨石之上,衣袍猎猎,脸上笑意未敛,六耳六目清晰浮现,每一只眼睛里,都映着罗彬手中金卵的倒影。
罗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金卵。
金卵微微搏动,如同心跳。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却让山巅寒风骤然冻结,让袁印信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原来如此。”罗彬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吃掉该阔,以为能借神明之力登天……却不知,神明之位,从来只属于归位之人。”
他摊开左手,金卵悬浮而起,蛋壳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梵文:
**“首座归,伪神陨。”**
袁印信脸上的六只眼睛,同时瞪圆。
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暗红印记——正是该阔神像碎裂时,溅出的第一滴琥珀色液体所化。
印记之下,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灰败、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