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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0章 世间人,万千相(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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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潭旁边有两条路,都能通往后方堂屋。

茅有三走左侧,罗彬紧跟着。

正面的堂屋,规模很大,不仅仅是古色古香,梁柱,门,窗户,全部都是木料。

阳光下,这些木料泛着淡淡的暗金色。

金丝楠木?

罗彬脑子里忽地冒出这个词。

眼皮微搐,心跳都一阵停滞。

多大的财力,多大的魄力,将金丝楠木当成了修宅的基建材料?

堂屋的门是关闭的。

茅有三上前,推开门。

屋子正当中一张方桌,同样是金丝楠木制作。

三方是正常的椅子,正位则是一......

佛殿外,风声骤紧,如刀割面。

檐角铜铃被刮得狂响,一声急过一声,却在第七下时戛然而止——不是断了,是铃舌被冻住,凝在半空,连余震都死死卡住。殿内烛火未摇,可光晕却诡异地向左偏斜三寸,仿佛整座空间被无形之手拧歪了一角。

白纤眼中的红,不是血色,而是熔金。

那抹红自瞳仁深处浮起,似有活物在虹膜下游动,蜿蜒成细线,沿着眼白缓缓爬行。徐彔喉结一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也僵了——不是冻的,是被某种沉甸甸的“注视”压住,连唾液都悬在齿根不敢滑落。

她没再挣扎。

只是静静站着,手指松开,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撕扯自己手臂时留下的皮屑。那点皮屑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黑、蜷曲,最后化作一粒芝麻大小的灰斑,簌簌掉落在青砖地上。灰斑落地即裂,钻出三只无翅小虫,头尖尾钝,通体漆黑,背上有七道浅痕,像被谁用指甲掐过七下。

徐彔认得这虫。

他在罗彬书房见过一张泛黄拓片,画的就是此物,题跋只有四字:“尸白反饲”。

拓片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神霄山·守脉司”。

他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盯住白纤后颈。

那里本该有一颗淡褐色痣,如今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隐约可见一条细若发丝的红筋,正随她呼吸节奏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那层膜微微鼓胀,像一颗被裹在琥珀里的活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徐彔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白纤没答。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眼眼角。那里皮肤骤然绷紧,凸起一道细棱,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骨缝往上拱。她没眨眼,就那么直勾勾望着徐彔,眼珠却不动,只有瞳孔边缘一圈红晕,一圈圈向外洇开,如同墨滴入水,又似血浸宣纸。

徐彔突然明白了。

不是她在崩溃。

是中尸白在借她的壳,重新“校准”方位。

它曾在她体内蛰伏数月,靠吞噬她的情绪残渣维生——恐惧、羞耻、悔恨、不甘……每一滴都喂得它更肥一分。可当罗彬踏入黑城寺那一刻,它就醒了。它知道,罗彬身上有“锚”,能钉死它,也能斩断它与尸白母脉的联系。所以它必须抢在罗彬抵达前,完成最后一道“反饲”:把白纤变成活祭坛,把徐彔变成引路碑,把这座佛殿,变成它蜕壳的茧房。

而上官星月……早已不是诱饵。

她是钥匙。

是罗彬命格里唯一没被遮蔽的“明路”。空安没骗她——日贝玉姆确为首座最重要的一部分。不是因情,不因缘,只因她魂底那缕“未染之气”,恰好能承托尸白母脉降临时所需的“清浊平衡点”。她越抗拒,那气越纯;她越痛苦,那气越稳。空安等的从来不是她顺从,而是她彻底绝望后的那一瞬“澄明”。

徐彔终于松开攥紧的拳头。

掌心全是冷汗,混着干涸血痂,黏腻如胶。他慢慢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刃长不过七寸,乌沉沉的,没开锋,只在柄端刻着三个字:“镇魂契”。

这是罗彬三年前亲手交给他时说的:“若见白纤眼中泛红,若觉周遭烛光左斜,若听铜铃七声而绝……便用此契,剜她左耳后三寸,取血三滴,混入你舌尖血,滴在她眉心。”

当时徐彔不解:“为何是左耳后?”

罗彬只道:“因尸白母脉,寄于人之‘听神’。耳后三寸,是听宫穴闭而未死之地。剜之,非伤其身,乃破其‘听’——它靠听人心跳节律定位,听众生惧意浓淡定食序。断听,则失序;失序,则反噬。”

徐彔握紧匕首,指节泛白。

可他没起身,也没抬手。

因为他看见白纤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左腕内侧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每画一圈,她腕上青筋就浮起一分,最后竟隆起三道凸痕,形如篆文“归”字。

那是尸白母脉的“归位符”。

一旦画满九圈,符成,白纤肉身将彻底沦为容器,魂魄会被碾成齑粉,铺成母脉降临的“红毯”。

而此刻,她已画到第七圈。

徐彔喉间涌上腥甜,却强行咽下。他忽然想起罗彬临行前塞进他怀里的那张纸——不是符,不是咒,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只印着一枚指印,湿的,还带着体温。指印旁有两行小字,墨色未干:“若她画至第八圈,你尚存犹豫,便将此纸覆于她额上,默念‘我信罗彬’三遍。纸会燃,火不烫人,灰落她眉心,即刻止符。”

徐彔颤抖着摸向胸口。

纸还在,温热,像刚从活人身上拓下来。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纸角的刹那,白纤画完了第七圈。

她手腕一顿,指尖悬停半寸,指甲盖边缘,悄然渗出一粒血珠。血珠未落,竟自行拉长,化作一根细若蛛丝的红线,倏然射向佛殿高处——那里悬着一幅褪色唐卡,画的是六臂金刚怒目相,额心一点朱砂,早被岁月蚀成暗褐。

红线没入朱砂。

整幅唐卡猛地一震!

画中金刚双目暴睁,眼白翻出森森骨色,六臂齐扬,掌心所托法器尽数崩裂:骷髅碗中盛满黑水,金刚杵折成三截,颅骨念珠串串爆开,露出里面蠕动的、密密麻麻的白虫!

虫群腾空而起,嗡鸣如万蚁啃骨,直扑白纤头顶!

徐彔弹身而起,匕首挥出!

乌刃划出一道黯淡弧光,不斩虫,只斩那根悬在空中的红线。

嗤——

红线应声而断。

虫群霎时滞空,发出刺耳尖啸,纷纷撞向殿壁,撞得头颅迸裂,溅出粘稠黄浆。黄浆落地即燃,火苗幽蓝,无声无烟,只舔舐青砖,烧出一个个焦黑“归”字。

可白纤没停。

她第八圈,已起笔。

指尖血珠重聚,红线再续,比先前更粗、更亮,泛着金属冷光,直刺唐卡。

徐彔咬牙,桑皮纸拍向她额头!

纸触肤即燃。

幽蓝火苗腾起,却不灼皮肉,只绕着她眉心盘旋,织成一朵小小的、逆向旋转的莲。

白纤手腕猛地一抖。

第八圈,断了。

她浑身一软,向前栽倒。

徐彔伸手去扶,却见她后颈那层薄膜,“啪”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缕极淡的红雾逸出,如活蛇般游走,在半空凝成半个扭曲人脸——眉目模糊,嘴角咧至耳根,正是空安常挂脸上的笑。

那笑看了徐彔一眼。

徐彔如遭雷击,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因惧,而是因懂。

他认出了那半张脸的轮廓——和罗彬幼时画像,分毫不差。

尸白母脉,从来就不是外来之物。

它是罗彬命格里被剜去的“恶障”,是神霄山守脉司当年为保他性命,硬生生从他魂魄里剥离、封入白纤体内的“影子”。所谓中尸白,不过是影子苏醒,循着血脉脐带,要爬回本体。

而空安……根本不是疯子。

他是守脉司叛逃的“剜影人”,专精剥离、豢养、反哺影子之术。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佛殿外,风声忽歇。

死寂。

连檐角冻住的铜铃,都悄然融化,滴下一滴浑浊水珠。

水珠坠地,碎成七瓣。

每一片水渍里,都映出不同景象:

第一片,是黑城新寺大殿——空安正将上官星月抱起,平放在莲台中央,手中泥团捏塑成形,赫然是罗彬面容;

第二片,是柜山道场——袁印信盘坐于该阔神像废墟之上,六耳六目闭合,周身缠绕无数乌血藤,藤尖滴落黑血,汇成小小血池;

第三片,是神霄山巅——云雾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截断裂石阶,阶上插着半截青铜剑,剑身铭文剥落,唯余“……天……不……赦”四字;

第四片,是茅有三所居小院——堂屋灯灭,唯罗彬独坐于窗下,手中捏着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却无一丝灼痕,分明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硬生生“冻”裂;

第五片,是秦天倾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骨上浮出暗青鳞纹,正随呼吸明灭;

第六片,是苗沧院墙根——一株野蔷薇疯长,枝条扭曲成“罗”字,花苞猩红欲绽;

第七片,是徐彔眼前——白纤仰面躺卧,睫毛颤动,眼睑下,那抹红正急速退潮,褪成苍白,又转为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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