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巨大驯鹿上,中年男人眼神明显变了变:“你怎么会认识我?”方许抱拳道:“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但我确实认识你,你是凤凰一族的族长,拓跋厉。”拓跋厉上上下下打量着方许,这个眉目朗俊的年轻人他确实没有见过。“他肯定是奸细。”就在这时候,拓跋厉身后有一个长相也颇为俊美的年轻人出来。此人也骑着一匹战马,看起来那马也颇为神骏。这个年轻人瞧着也就比方许大个三五岁,眉清目秀,初看是个温良公子,但这般面相,......赖俊臣赤手空拳退开三步,脊背撞在一段残破的垛口上,碎砖簌簌落下。他右臂微颤,虎口崩裂,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砖缝隙里,渗进干涸的旧血痕中——那是方才被方许刀气震裂的,也是被叶别神攥住槊杆时硬生生撕开的。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剧烈,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耻辱烧得肺腑发烫。他抬头看向叶别神,又扫过朱雀,最后目光钉在方许脸上。方许单膝跪地,左手撑着新亭侯刀鞘,右手死死按在左肩胛骨位置,指节泛白。他肩甲裂开一道细缝,皮肉翻卷,血正一滴一滴砸在城砖上,像敲鼓,又像倒计时。他没抬头,可嘴角却缓缓扯开一道弧度,不是笑,是咬牙切齿的、近乎狰狞的快意。“赖大将军……”方许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五品打六品,徒劳。”他缓缓抬眼,圣瞳幽光未散,左瞳泛金,右瞳凝墨,瞳仁深处似有星轨轮转,映着火光、血光、刀光,也映着赖俊臣额角暴起的青筋。“现在呢?”赖俊臣喉结滚动,没答。他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是六品武夫被一个五品逼到弃槊,是两位六品联手围杀一人还被当场讥讽“丢脸”,是屠重鼓在楼车上一声怒吼之后,竟久久再无军令传来。那声“速退”之后,是长达七息的死寂。不是犹豫,是震惊失语。楼车上,屠重鼓的千里眼已从晴楼方向缓缓移回城墙,镜片后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眶外。他身后亲兵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压成一线游丝。他们从未见过大将军这般失态。更没人敢想,那位素来以沉稳冷厉著称的左军大将军,此刻竟在城头被逼得连兵器都丢了。“裴赴宴死了。”赖俊臣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磨铁。叶别神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嗯。”朱雀把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血顺着刀脊流下,在青砖上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溪:“他该谢我们,死得体面些——没被半兽啃成骨头架子。”方许撑着刀鞘站起来,肩伤处血流渐缓,骏骐战甲内层自动分泌出一层温热黏液,裹住伤口,止血生肌。这是战甲第三重隐秘功能,只有血脉与甲魂共鸣至七成以上才可激发。他昨夜刚破此关。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凝固的血壳。“赖俊臣。”方许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吃什么吗?”他摊开右手——掌心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暗红的丹丸,表面浮着蛛网般的金纹,丹香不浓,却沉得像一口古井,只嗅一口,便觉百骸微颤,气血逆涌。“内丹。”不是半兽的,也不是妖物的。是人丹。确切地说,是吴出左留下的最后一枚“承天丹”。当年狗先帝拓跋烬为求长生,命钦天监以三百六十名四境以上武夫精血为引、辅以九十九种珍稀灵药、耗时三年炼成十二枚承天丹。每一枚,皆含武夫毕生真气凝华,吞服者可瞬间补足枯竭真元,甚至短暂拔升半境威能。但此丹极烈,非六品武夫不可镇压,否则必爆体而亡。吴出左当年叛出禁军,带走了其中三枚。一枚在伏击沐红腰时用了,一枚被郁垒夺去封印于轮狱司地牢深处,最后一枚,藏在他贴身玉匣里,随他尸身一同沉入护城河淤泥之下——却被方许在清理水道时,靠圣瞳寻得。他一直没用。不是不敢,是等。等一个六品武夫真正露出破绽的时候。而现在,赖俊臣弃槊、失势、心乱、气浮——正是时候。方许将承天丹抛入口中,喉结一滚。没有咀嚼,没有吞咽的迟滞。丹丸入腹即化,一股灼热洪流轰然炸开,直冲天灵!刹那间,方许周身毛孔迸出血雾,不是伤,是溢!是肉身不堪负荷,硬生生被撑开的经脉在向外喷吐力量!他双目赤红,圣瞳金墨二色骤然褪尽,唯余两团炽白火焰在眼窝中燃烧——那是纯粹的、未加任何约束的真气之焰!“不好!”赖俊臣脸色剧变,转身就要掠下城墙。晚了。方许动了。不是瞬移,不是疾掠,是“坠”。他整个人向下一沉,仿佛大地对他施加了千钧引力,双脚猛然踏碎脚下整段城墙女墙!砖石爆裂,烟尘腾起三丈高,而他借这崩塌之力,如离弦之箭,直射赖俊臣咽喉!速度之快,连叶别神都只来得及瞳孔一缩。赖俊臣本能抬臂格挡,手臂刚横至胸前,方许的拳头已至。不是刀,是拳。新亭侯刀早已插回鞘中,此刻方许挥出的,是纯粹以承天丹催发的肉身伟力,是五品巅峰的骨骼、筋膜、血肉,在六品威能灌注下发出的终极咆哮!砰!!!一拳正中赖俊臣小臂尺骨。咔嚓一声脆响,清清楚楚。赖俊臣整条右臂以诡异角度向后折弯,肘关节反向凸出皮肉,森白骨刺破开战甲护臂,戳出三寸有余!他闷哼一声,身形暴退,脚跟犁开地面,拖出两道焦黑深沟,直至撞上另一段完好的垛口才勉强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垂落的右臂,眼神第一次有了动摇——不是恐惧,是认知崩塌的茫然。“承天丹……”他喃喃,“狗先帝的东西,怎会在你手里?”方许缓缓收回拳头,指骨泛青,皮肤寸寸龟裂,血丝从裂纹中沁出,却在三息之内迅速收口结痂。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白气,仿佛肺腑正在燃烧。“你猜。”他咧嘴一笑,满口白牙染着血丝。就在此刻,北城墙东段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嚎!不是来自叛军,是来自守军!方许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数十名守军士兵浑身抽搐,皮肤迅速泛起青灰色鳞片,指甲暴涨成漆黑弯钩,眼白翻起,瞳孔缩成竖线!有人当场撕开自己胸甲,抓出跳动的心脏塞进嘴里大嚼,喉管里发出非人的咕噜声!“半兽化?”叶别神眉头紧锁。朱雀却比他更快反应过来:“不对……是‘蚀心瘴’!”话音未落,一道灰绿色雾气自北城门洞深处悄然漫出,无声无息,却如活物般沿着墙根、砖缝、箭孔钻入城墙之上。雾气所过之处,砖石滋滋冒泡,守军甲胄迅速锈蚀剥落,而那些刚刚饮过城下井水、或被叛军尸体溅到血污的士兵,皮肤立刻开始溃烂、变异!“屠重鼓早就在城下布了毒阵!”朱雀一刀劈向雾气,刀锋斩入,却如切进一团粘稠油脂,只激起一圈涟漪,雾气反而顺着刀身向上攀爬,“蚀心瘴遇血即活,遇热即散,遇冷即凝——它专挑疲惫、受伤、真气不稳的人下手!”赖俊臣咳出一口黑血,竟也混着灰绿雾气:“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向晴楼方向。“吴出左那面铜镜……不只是窥视……”方许心头一凛,圣瞳猛地转向晴楼。只见晴楼最高处,皇帝拓跋灴依旧端坐,一手扶旗,神色不动。可就在他身后那面蟠龙金柱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穿着禁军副统领玄甲,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冰冷、空洞、毫无生气,正透过铜镜投影,静静俯视着整个殊都战场。那人影嘴唇微动。方许虽听不见声音,却凭圣瞳捕捉到了唇形——“开闸。”几乎与此同时,轮狱司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同远古巨兽翻身。紧接着,整座殊都地面微微一震。不是地震。是水震。南城、西城、东城三处地下暗渠总闸,同时被开启。浑浊黑水裹挟着腐臭腥气,如三条黑色巨蟒,从地底奔涌而出,瞬间灌满街巷。而那些尚在巷战中的半兽,甫一接触黑水,竟发出兴奋嘶吼,动作陡然加快数倍,皮毛疯长,獠牙暴涨,体型膨胀近一倍!它们不再畏火,不惧箭雨,甚至开始主动撞击轮狱司院墙,夯土墙在它们利爪下簌簌剥落!“原来如此……”方许终于明白了。屠重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人力攻破轮狱司。他要的,是让半兽喝下蚀心瘴浸染过的黑水,彻底激发其狂性与畸变潜能;他要的,是让晴楼下那支半兽大军,在短时间内蜕变成一支真正无惧死亡、不知疲倦、甚至可短暂抗衡五品武夫的恐怖军团!而吴出左那面铜镜,根本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引导。引导蚀心瘴的扩散路径,引导黑水的流向,引导半兽的变异方向。这才是真正的“指挥”。赖俊臣靠着断臂支撑身体,喘息粗重:“你们……以为赢了裴赴宴,就赢了这场仗?呵……你们只是……替他清掉了最碍事的两个六品……现在……晴楼那边……只剩郁垒一个六品……而半兽……已经……快要……登楼了……”他话音未落,晴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一只通体漆黑、翼展逾丈的巨鹰,撞破桃台顶棚,利爪直扑皇帝头顶!郁垒身影一闪,横枪拦在拓跋灴身前,枪尖点在鹰喙之上,轰然爆开一团气浪。可那黑鹰竟不退反进,双翅猛振,无数黑羽如飞刀激射,郁垒挥枪格挡,却见鹰爪之中,赫然攥着一枚青铜铃铛——叮铃。一声轻响,清越悠长。郁垒持枪的手,猛地一抖。他眼神骤然涣散一瞬,随即恢复清明,可额角已渗出冷汗。“摄魂铃……”朱雀面色阴沉,“吴出左当年的佩器,能扰六品心神……他没死透?”方许却盯着那只黑鹰——它左眼已瞎,眼窝里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银环,环上刻着细密符文,正微微发亮。那是……轮狱司刑具“拘魂环”。专锁邪祟神魂,百年未用,今夜却戴在一头半兽身上。方许猛地抬头,望向轮狱司最高塔楼。塔楼顶端,本该空无一人的瞭望台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瘦长身影。那人披着褪色的轮狱司灰袍,袍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末端,拖着一颗仍在跳动、却已覆满黑毛的心脏。沐红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下方厮杀,又缓缓抬头,望向方许的方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左眼,正一寸寸变成纯黑。右眼,则缓缓泛起金光。方许心脏骤停。他认得这种变化。那是……半妖化征兆。可沐红腰是纯血人类,轮狱司首席巡察使,四品巅峰武夫,曾亲手斩杀过十七头三境半妖。她怎么可能会……“红腰姐?”方许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塔楼上,沐红腰的嘴唇动了动。方许没听见声音,却看清了那唇形——“快跑。”不是对他说的。是朝着晴楼方向。朝着皇帝拓跋灴。就在这时,轮狱司地底,第二声巨响轰然炸开!比第一声更沉,更闷,仿佛整座地宫都在坍塌。而这一次,震动中心,并非来自暗渠。而是来自……地牢最底层。那个被郁垒亲自设下九重封印、连承天丹药力都难以渗透的“虚妄之井”。井盖,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掀开了。一股混杂着陈年血锈、腐土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香的气息,顺着井口,丝丝缕缕,飘散出来。所有正在厮杀的半兽,齐齐仰头,朝着那气息来源的方向,发出低沉、整齐、充满朝圣意味的呜咽。连那只黑鹰,也停止了攻击,歪着头,对着虚妄之井的方向,缓缓匍匐下去。方许握紧新亭侯,指节咯咯作响。他终于懂了。什么五境半妖,什么蚀心瘴,什么摄魂铃……全都是饵。屠重鼓和吴出左真正要钓的,从来就不是轮狱司,不是晴楼,不是皇帝。而是……虚妄之井里,那个被封印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年的存在。那个在大殊建国之初,就被初代圣殊以自身血肉为祭、强行镇压于地脉交汇之处的……“源”。半妖之源。万兽之始。也是……所有畸变、进化、不可理喻之事的唯一答案。而此刻,井盖开启,气息逸散。沐红腰左眼的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眼蔓延。赖俊臣靠在断墙上,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疯狂:“方许……你赢了我……可你救不了这座城……你们……谁都逃不掉……”他话音未落,脖颈处皮肤猛地隆起,一条青黑色血管如蚯蚓般急速蠕动,直冲下颌!方许瞳孔骤缩,圣瞳全力运转,穿透血肉,直视赖俊臣体内——只见那条血管尽头,一颗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鳞片的黑色肉瘤,正疯狂搏动!噗。一声轻响。肉瘤破裂。无数细如牛毛的黑丝,从赖俊臣七窍中喷薄而出,如活物般射向四周空气。方许瞬间暴退十步,新亭侯刀横于胸前。叶别神与朱雀同时出手,真气如网,将黑丝尽数绞碎。可那些黑丝落地即融,渗入砖缝,眨眼消失不见。只余下赖俊臣瘫软在地,双眼翻白,口鼻流黑血,胸膛再无起伏。他死了。可死状,却与半兽无异。方许缓缓放下刀,抬头望向轮狱司地底深处。那里,虚妄之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整座殊都,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所有还在厮杀的人、半兽、叛军,全都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唯有那口井,传来一声悠长、古老、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叹息。然后,是第一个半兽,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半兽大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片接一片,向着轮狱司方向,重重叩首。它们不再嘶吼。不再进攻。只在等待。等待井中之物,真正……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