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雾散了。
不是被风吹开,也不是阳光驱逐,而是大地本身在呼吸之间将那千年不化的阴霾缓缓吐出。深渊之上,祭坛早已不见踪影,白骨小径也尽数沉入地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棵发光的小树,在极南之地静静生长,年复一年,枝叶愈发繁茂,蓝光如脉搏般跳动,照彻寒夜。
而此刻,在紫云宫最幽深的典籍阁中,一卷尘封已久的竹简忽然自案上翻动。无人触碰,无风自动,页页展开,显露出一段早已被人遗忘的文字:
> “守墓七人,非为镇邪,实为容恶。
> 不斩其形,不灭其念,唯以己身为容器,纳世间不甘与怨恨。
> 彼等不死不生,不入轮回,不登仙籍,
> 唯存一缕愿力,巡游幽冥之间,抚平心魔之乱。
> 若有继者,不必名传天下,不必道统相承,
> 只需一念不忍,一眼悲悯,一句‘我也愿意’,
> 便是灯火重燃之时。”
字迹褪去,竹简化灰。
与此同时,那位接过玉珠的少年正行走在中原大地上。他依旧穿着粗布麻衣,脚上却已多了一双草鞋,是某位村妇见他赤足流血,悄悄放在庙门口的。他不知她姓名,只记得那日清晨,檐下挂着露珠,炊烟袅袅升起,像个家。
他已经走过了三个省境,听闻了七场灾祸,救下了九条性命??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也没有震慑群魔的威势。他只是出现在那些即将堕落的人身边:一个因爱成痴欲炼情蛊的少女,他在她门前唱了一首童谣;一名被仇家逼至癫狂的剑客,他在月下为他倒了一碗清水;一座即将爆发瘟疫的村庄,他默默在井边埋下一枚符石,上面刻着“别怕”。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但他走过的地方,总有人梦见一位灰袍人撑伞而立,背影单薄却坚定;也有人在梦醒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朵往生花,花瓣微颤,似曾有人低语。
少年不懂这些异象从何而来,他只知道,每当自己靠近痛苦之人,心口就会发热,仿佛有一盏灯在他体内亮起。那灯不灼人,也不刺目,只是安静地照着,让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藏在笑容背后的绝望,压在沉默之下的哭声,以及那些尚未凝成实体、却已在人心深处悄然滋生的“心魔”。
他知道,那是守心契在苏醒。
这一日,他来到西北边陲,正值风沙肆虐。黄尘蔽日之中,一座废城孤零零矗立在戈壁中央,城墙斑驳,门匾上依稀可辨“归仁”二字。据当地牧民说,此地原为商旅驿站,百年前因一场冤案引发暴动,守军屠戮全城百姓,事后朝廷掩盖真相,仅以“疫病流行”一笔带过。自此之后,每到子夜,城中便传出哭喊与刀剑之声,飞鸟绕行不敢落,连狼群也不敢入内觅食。
少年站在城门外,望着那扇半塌的朱漆大门,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跳动。
守心契在共鸣。
他迈步走入。
风沙骤停。
整座城仿佛时间凝固:破碎的陶罐悬在半空,未落地;一只孩童的木屐卡在门槛缝隙,像是刚被人踢飞;墙角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汤水沸腾,却不见人影。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毁灭前的最后一瞬,如同被某种强大的执念冻结。
少年缓缓前行,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声音。
先是低语,后是哀求,再后来是无数交织的呼喊:
> “我不是贼!”
> “我只想活!”
>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 “我的孩子还在屋里睡觉啊……”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地下,来自墙壁,来自空气本身。每一句都在撕扯他的神识,试图将他拖入那段被掩埋的记忆。
但他没有逃避。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双手结印于胸前,轻声诵念??并非任何已知经文,而是一段自发浮现于脑海中的音节,古老、悠远,带着某种安抚万物的力量。
随着吟诵,他周身泛起淡淡蓝光,如同晓月当年在忘川里所展现的那般。光芒扩散,触及之处,幻象开始变化:那些悬空的碎片缓缓落地,灶火熄灭,屋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而在街道尽头,一道道虚影逐渐凝聚??男女老少,衣衫褴褛,脸上写满惊恐与不甘。
他们看着少年,眼中充满疑惑。
“你……不是来杀我们的吗?”一位老者颤声问。
“我是来听你们说话的。”少年答,“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肯走。”
人群沉默片刻,终于有个年轻女子走出,怀中抱着婴儿:“因为我们死得不明不白。他们说我们造反,可我们只是想要一口饭吃。官府征粮三倍,孩子饿得啃树皮,我们去请愿,却被当成叛逆围剿……那一夜,火光照亮了半个戈壁,哭声传到了三十里外。可没人来救,也没人为我们说话。”
她说着说着,泪水滑落,怀中婴儿也在哭泣,那哭声竟穿透阴阳界限,让少年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怨灵聚集地,而是一场集体创伤的具象化。这些人不是不愿超度,而是**无法被听见**。他们的痛苦从未被承认,他们的死亡从未被记录,甚至连一块碑都没有。于是他们的魂魄只能滞留于此,一遍遍重复着最后的时刻,等待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就像当年的晓月。
少年睁开眼,站起身,面向众人深深一揖。
“对不起。”他说,“迟了这么久才来。”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一静。
风止,沙定,连时间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然后,第一位亡魂笑了。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到最后,整条长街上的身影都开始微笑,有的流泪,有的合掌,有的转身向彼此拥抱告别。他们的身形渐渐变淡,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夜空。
而在最高处,那轮本应被风沙遮蔽的明月,竟破云而出,洒下清辉。
少年仰头望着,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自己完成了第一件“守墓之事”。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因为就在亡魂消散的刹那,他胸口的守心契突然剧痛,一道陌生的画面强行涌入识海:
??一片血色樱林,花瓣如雨纷飞,每一瓣落地,便有一名少女无声倒下,精魄被吸入树根;
??东海扶桑岛上,一名白衣男子立于山巅,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猩红的长剑,剑身缠绕着无数冤魂哀嚎;
??中原腹地,某世家地牢深处,数十具孩童尸体排列整齐,胸口空洞,似被挖去心脏,墙上刻满《怨蛊经》咒文……
这些都是狄鸣岐曾提及的灾厄,如今通过守心契的感应,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更令他心悸的是,在每一幕画面的尽头,都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灰袍破旧,面容枯槁,正是晓月的模样。但那不是记忆中的影像,而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注视”,仿佛晓月虽已化光而去,却仍以另一种方式注视着这个世界,引导着新的继承者前行。
少年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师父……”他低声呢喃,“我还没准备好……我真的能行吗?”
无人回答。
但风起了。
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
他知道,那是晓月的回答。
*你不必准备好,你只需走下去。*
三日后,少年抵达东海扶桑岛。
岛屿不大,却被浓雾封锁,远望如浮于海上的幽灵之城。岸边礁石遍布,尽是碎裂的船骸,有些尚带焦痕,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击沉。岛上植被诡异,树木扭曲如人形,藤蔓缠绕间隐约可见干枯的手足残肢,似是活物被生生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