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上海滩时,脚下沙粒竟发出呜咽之声。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少年回头,见一名老渔夫坐在破船上修补渔网,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你知道我要来?”少年问。
“我不知道你是谁。”老渔夫冷笑,“但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三年前有个灰袍僧来过,他说要毁掉血樱阵,结果再也没出来。两年前又有两个名门弟子联手闯入,一个疯了,一个变成了树。现在轮到你了?你也想当英雄?”
少年摇头:“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想阻止更多人受害。”
老渔夫停下手中动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那你跟我来吧。我知道路。但我警告你??一旦踏入樱林,就再也回不了头。那里的花会读取你的心,放大你的恐惧,让你亲眼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事。”
少年点头:“我明白。”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荒芜村落,越过断桥残垣,终于来到一片血色森林前。
那便是血樱阵。
万株樱花同时绽放,花瓣如血滴般飘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每走一步,地面都会渗出暗红液体,汇聚成溪,流向森林中心。
少年感到胸口灼热,守心契剧烈跳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就送到这儿了。”老渔夫停下脚步,“我儿子就是在这里变成树的。我不敢再往前。”
少年郑重行礼:“谢谢您带路。”
然后,他独自踏入樱林。
刹那间,世界变了。
天空变成紫黑色,无数人脸在云层中翻滚哀嚎;脚下不再是土地,而是由白骨铺成的道路;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祭坛,上面插满了断裂的剑刃,每一柄都沾满鲜血。而在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但那个“他”身穿黑袍,双眼赤红,手中提着一把滴血的刀,脚下堆满了尸体??有老渔夫的儿子,有归仁城的百姓,有南方小镇的那个孩子,甚至还有晓月本人,胸膛被剖开,心脏高悬于空中,仍在跳动。
“你终于来了。”黑袍少年冷笑道,“我一直等你进来。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不,你是来成全我的。你心里早就想杀了那些害人者,你想用更狠的手段报复这个世界,因为你也是受害者!承认吧,你和我一样,都想毁灭!”
少年颤抖着后退一步。
那是他内心最深的阴影??那个因父母惨死而渴望复仇的自己,那个曾在梦中屠尽仇家满门的自己。
“不……”他咬牙道,“我不是你。”
“你是!”黑袍少年怒吼,“你只是披上了‘善意’的外衣!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你说你不恨,可你每走一步,都在积累怨气!你会累,会痛,会怀疑,会崩溃!等到那一天,你就会变成我!就像晓月最终也无法彻底摆脱血影一样!”
少年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识海翻腾。
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惨叫,想起了父亲被钉在城门上的画面,想起了自己蜷缩在尸堆中装死的那一夜……仇恨真的不存在吗?不,它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强行压制。
但现在,它要挣脱了。
就在他即将被吞噬之际,胸口猛然一烫。
一道温柔的蓝光自守心契中溢出,笼罩全身。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仿佛穿越千山万水而来:
> “孩子,别变成他们那样。”
是晓月的声音。
不是训诫,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提醒。
少年猛地抬头,望向黑袍少年:“你说得对……我确实恨过,我也确实想过复仇。可正是因为我知道那种痛苦有多深,我才更不能让别人也经历同样的事。我可以愤怒,但我不能滥杀;我可以悲伤,但我不能堕落。我不是完美的圣人,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变成我们这样。”
他站起身,直视对方:“所以,我不会杀你。也不会逃。我会把你留在心里,像师父那样,一边承受你的重量,一边继续前行。”
黑袍少年怔住。
片刻后,眼中戾气渐消,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共存。”他轻声道,“谢谢你,没有否定我。”
说完,他化作一团黑雾,缓缓融入少年胸口。
守心契光芒暴涨,裂缝弥合,蓝光流转,宛如新生。
樱林开始崩塌。
血色花瓣纷纷凋零,落地即焚,化作灰烬;扭曲的树木恢复原状,露出其中被困的灵魂;地底流淌的血河倒流回源头,显现出一座被封印的古墓??正是当年百骸道人试图复活血影之地。
而在墓门前,那柄猩红长剑“铮”然断裂,万千冤魂冲天而起,发出解脱般的长啸,随即消散于晨曦之中。
少年走出樱林时,天已微亮。
老渔夫还在原地等候,看到他安然归来,老泪纵横。
“你做到了……”他喃喃道,“你真的做到了。”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
他知道,中原腹地的《怨蛊经》之祸还未平息,西北的冤魂仍有未了之愿,江湖上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伪君子仍在横行……他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终于明白,守墓人从来不是无敌的存在,也不是无情的机器。他们也会痛,也会迷惘,也会在深夜怀疑一切是否值得。但他们之所以能走下去,不是因为他们强大,而是因为他们**明知脆弱,仍选择温柔**。
就像那盏油灯,明明风一吹就灭,却偏偏要在寒夜里点燃。
数月后,中原某小镇。
一名乞儿蜷缩在破庙角落瑟瑟发抖,忽见门口闪过一道灰影。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少年僧人走入,手中捧着一碗热粥。
“吃吧。”少年说,“别冻着了。”
乞儿接过粥,抬头看他:“你……是谁啊?”
少年笑了笑,眉目温和:“一个路过的人。”
他起身欲走,却被乞儿叫住:“等等!我……我能跟你走吗?我也想帮别人。”
少年驻足良久,终于回头,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庙门,身影融入晨雾。
而在他们身后,破庙墙角,一朵往生花悄然绽放,花瓣纤薄如纸,蕊心泛着淡淡的蓝。
风起,花落,余香不散。
而在那极高极远的星河深处,两颗星辰依旧静静相依,光带绵延,仿佛诉说着一段永不终结的誓言:
一人赴死,万人得安;
一灯既燃,永夜难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