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林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街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打火机。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在脸颊边轻轻拍打。
店里很安静,收银台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货架间的走道空无一人,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本该是城市最寂静的时刻,但她知道,真正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叮??”自动门开启的声音突兀响起。
林小满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连风衣下摆都没有太多晃动。他的脸藏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嘴唇薄而锋利,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欢迎光临。”她照例说道,声音平稳,心跳却悄然加快。
男人没回应,径直走向饮料区。他的动作流畅得不真实,仿佛每一帧都经过精确计算。林小满盯着监控屏幕,发现画面中的他轮廓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三个月,每逢月底,总会有几个“不对劲”的客人上门。他们不说多余的话,买的东西也奇怪:过期三天的饭团、标签脱落的罐头、冰柜最底层结霜的矿泉水。更诡异的是,这些商品在系统里根本查不到销售记录。
而今晚,是第四次。
风衣男拿了一瓶乌龙茶,走到柜台前放下。林小满扫条形码时,机器发出短促的警报声。
“抱歉,这个商品已下架。”她说着,抬头看向对方。
这一次,男人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就像两颗打磨过的 obsidian 石珠嵌在脸上。林小满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要不我帮您换一瓶新的?”
“不必。”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它已经死了七十二小时,正好。”
林小满心头一紧。这句台词……她在上个月第三个“特殊顾客”口中听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时她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某种仪式性的对白。
她按下退款键,屏幕却突然跳出红色提示:【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奇怪。”她皱眉,“系统出问题了?”
“不是系统的问题。”男人说,“是你还没‘觉醒’。”
话音未落,店内灯光骤然闪烁,冷柜的嗡鸣变成了低语,像是有人在哼一首古老的童谣。林小满猛地后退一步,手摸向围裙内侧??那里藏着一把银色小剪刀,是店长上周悄悄塞给她的。
“别紧张。”男人忽然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件事:你是否还愿意继续扮演‘普通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小满强作镇定。
“你当然明白。”男人向前一步,影子在地面拉长得不像人类,“你每天凌晨两点准时接班,连续九十天没有请假;你能准确说出每一位异常顾客的需求;你的体温常年比正常人低0.8度;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从未在这家店买过任何食物。”
林小满呼吸一滞。
这是事实。她确实不吃东西。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自从三个月前醒来,躺在便利店储物间角落,手里攥着一张写着“编号07”的纸条后,她就再也没感受过饥饿。
“你们是谁?”她低声问。
“食客。”男人说,“也不是全部。我们是那些被遗忘规则的残片,是都市传说里漏网的存在。而你……”他指向她胸口,“你是‘守则’本身。”
“什么守则?”
“《今天也没有被顾客吃掉》。”男人一字一顿,“你是维持这条规则运转的核心。只要你还站在这里,说出那句‘欢迎光临’,我们就无法真正吞噬现实。”
林小满怔住了。
记忆深处似乎有碎片翻涌,却又抓不住。她想起第一天上班时,店长递给她工牌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怀疑自己的身份。”当时她以为只是叮嘱新人,现在想来,更像是警告。
“所以……我其实早就死了?”她喃喃。
“不,你比死更复杂。”男人摇头,“你是‘锚点’,是用来固定这个世界边界的钉子。可最近,边界松动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开门声。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了进来,扎着双马尾,背着粉色书包。她看起来十六七岁,脸颊红润,眼神清澈??完全是个普通高中生的模样。
但林小满一眼就看出破绽:女孩的脚步太轻,落地无声;她的影子比身体慢半拍;而且,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欢迎光临。”林小满重复道,这次语气多了几分试探。
女孩甜甜一笑:“姐姐,我要一盒牛奶糖,就是放在收银台旁边的那种。”
林小满看向货架??那里根本没有牛奶糖。
她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取出一盒包装陈旧的糖果。盒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牛图案,生产日期是1998年4月5日。
“这个可以吗?”
“可以哦。”女孩接过糖,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谢谢姐姐。”
林小满拿起铜钱,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钱币正面刻着“永安通宝”,背面却是现代便利店的LOGO。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
女孩歪头:“我是下一个你啊。如果今天你选择离开,我就会接替你的位置,成为新的‘守则’。”
林小满猛地看向风衣男,后者耸肩:“她说的是真的。你可以辞职,可以逃跑,甚至可以自杀??但规则必须存在。否则,我们这些‘食客’就会彻底失控,把整个城市拖进深渊。”
空气凝固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过去三个月,她从未想过离开。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出“下班之后的生活”。她的世界只有这家便利店,只有这两百平米的空间,只有这一句重复了两千多次的“欢迎光临”。
她是不是……早就放弃了?
“让我想想。”她说。
风衣男点头:“给你三分钟。时间到了,如果你还没决定,我们会强行启动继承程序。”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女孩则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拆开糖果包装,一颗颗往嘴里送。她咀嚼得很慢,每咬一口,窗外的夜色就变浓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