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遍洒,碎银子般,轻轻披落在伶仃洋起伏的波涛上。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行驶在月下,无声无息,切开深色的海浪,朝远方那片连绵成岭的阴影驶去。
米罗普号、萨马龙号、狄金尼号、詹姆西亚号、克罗加将军号......二十余艘趸船组成黑压压的舰队阵群,如同高耸在伶仃洋上的大片礁岛。
这些庞然大物出水七丈,层层叠叠,犹如一群彼此咬合在一起的铁铸巨兽。
巨舰的阴影连成一片窒息天幕,沉沉遮蔽住海面,将星光与月色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默的黑暗轮廓,扼住了伶仃洋的咽喉。
小船轻轻驶抵这些巨大的黑影,伍秉鉴负手立于船头,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他花白的?角。
他久久凝望着这片吞噬了无数金银、梦想与生命的大海,不禁喟然长叹:“茫茫沧海,成就了多少豪杰巨贾,又覆灭了多少楼船宫阙......浮沉之间,尽是命数。”
那个斗笠客裹在一身黑袍里,他执掌轮舵,动作异常老练,任凭风浪如何刁钻的推搡小舟,他总能轻巧的一拨一推,让船身始终保持住一种奇异的平稳。
这绝非一朝一夕练成的航海功夫,他似乎已经融入了这艘小船??汪洋大海于他而言,不过是延伸的庭院,惊涛骇浪亦不过是他指掌间驯服的顽童。
这人静静听着伍秉鉴的感慨,他似乎察觉出了伍秉鉴话语中的提点意味,沙哑低沉的开口:“伍浩官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我这条命,早已是您的了。”
海风骤然掀起他宽大袖袍的一角,月光瞬间照亮了他裸露的小臂????那上面布满狰狞的旧疤,其间还能隐约看见一些被伤痕模糊了的刺青图案。
小船排开浊浪,渐渐靠近那艘宛若海上堡垒般的旗舰??【海上女妖】号。
船舶高耸,那尊用缅甸翡翠镶嵌蛇眼的眼镜王蛇雕像,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绿芒。
登特家族的毒蛇骷髅族徽高悬船头,在阴影里透出金属的寒光,下方的拉丁语家族箴言寒光?冽:“Ego sum victoria”??我即征服。
这时,一声低沉的号角,从高高的船舷上传来,打破了月夜的沉寂。
舷梯放下,伍秉鉴在黑袍人的护卫下,踏上这艘象征着死亡贸易的巨舰。
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兰斯洛特?登特那高大的身影从舰桥的阴影中徐徐踱出,他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容,眼神像条真正的毒蛇,上下打量着这两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
“伍先生?”
他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却也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如此深夜,您不在广州城自家的豪宅深院里享受宁静,反而来访我的座舰,真是令人意外的兴致。”
说话间,他接过印度佣人递来的雪茄,吐出一口白的烟雾,目光越过伍秉鉴,看向他身后沉默矗立的黑袍人,目光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人他从未见过,他只在近期出没在伍秉鉴身侧,如果有人问起,伍秉鉴则称他为是:“自己的贴身护卫。”
唯有兰斯洛特?登特,他虽然没有服过兵役,但是长期经商养成的出色嗅觉,让他很快察觉到,对方八成有从军或从匪的经历,而且绝对杀过人。
伍秉鉴拱起手,脸上是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登特先生见笑,深夜叨扰,实非得已。只是偶得一稀世之物,思及令郎贵恙缠身,或可稍补元气,便一刻也等不得,特来相奉。”
他说完之后,微微侧首示意,黑袍人上前一步,无声打开一直捧在怀中的大漆木盒。
盒内衬着湛蓝的软缎,一株根须虬结,通体呈现琥珀般温润光泽的巨大人参静静躺在其中。
浓郁的参香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短暂压过了海风的咸腥。
“有道是:七尺为参,八尺为宝。”
伍秉鉴的声音充斥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此参经三代参把头辨识,足有八尺三寸,已具人形,乃是长白山龙脉蕴养千载方得的参王。”
“其力雄浑,最能固本培元。”老人抚髯而笑:“寻常人服一须,可祛沉疴;重病者含一片,可延生机??此等造化之物,百年难遇!”
兰斯洛特?登特瞥了一眼那价值连城的参王,眼神中全然没有珍视,犹如在看一块奇特的木头。
他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笑,一句裹挟着殖民者优越感的话语脱口而出:“伍先生,感谢您的慷慨,但请您原谅,我始终无法理解你们中国人这种......植物疗法。
他踱步上前,雪茄的烟雾几乎喷到伍秉鉴脸上:“为一种植物的根茎赋予大量意义?夸大它对抗疾病的力量?这更像是古老的迷信,而非基于解剖学、化学的现代医学。”
他轻蔑地摇摇头:“在我看来,这毫无科学依据,更像是安慰剂,一种昂贵的精神寄托。”
伍秉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
他从容的合上漆盒的盖子,那浓郁的参香被隔绝,空气中只剩下雪茄的辛辣气息。
“登特先生所言,自有道理,西方科学昌明,化学药剂确有奇效。”他话锋一转,目光涌上几分狡黠:“不过,这参王,本也并非为谨献于您。”
兰斯洛特?登特闻言眉梢微挑:“哦?”
“是为令郎,威廉少爷。”伍秉鉴一字一句说道:“听闻威廉少爷身体抱恙,缠绵多时。此物最善滋养久耗之体,或能稍解少爷之苦,浩官一片心意,唯愿少爷早日康健。”
提到儿子,兰斯洛特?登特脸上那层商人式的冰冷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可怜天下父母心,从做父亲的角度来说,他和伍秉鉴倒是有几分共同之处??伍绍荣和威廉?登特,都是不省心的孩子。
一丝真切的焦虑和疲惫,浮现在这位英国商人深陷的眼窝里。
他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弛,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立刻有印度者上前,恭敬的从黑袍人手里,接过了那珍贵的漆盒。
“伍先生有心了。”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威廉......确实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您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伍秉鉴顺势笑道:“不知可否容浩官前去探望威廉少爷?略表关切之情?”
兰斯洛特?登特沉吟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面容不由蒙上一层忧色:“也好,只是......唉,伍先生,您需要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他转过身去,示意伍秉鉴跟上,步履沉重的走向船舱深处。
越是靠近威廉的舱室,空气越是浑浊。
一股混杂着药水、汗臭、食物腐败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而且随着走近,变得愈发浓烈刺鼻。
直到最后,那味道熏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疼,有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恶心。
伍秉鉴眉头拧了起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闻过这种恶臭,他掏出湖丝手帕,掩在口鼻底下。